首頁 自立:梁啟超論人生

第158章 英雄的靈感

世之曆史家、議論家往往曰:英雄籠絡人。而其所謂籠絡者,用若何之手段,若何之言論,若何之顏色,一若有一定之格式,可以器械造而印板行者。果爾,則其術既有定,所以傳習其術者亦必有定,如就冶師而學鍛冶,就土工而學摶埴;果爾,則習其術以學為英雄,固自易易;果爾,則英雄當車載鬥量,充塞天壤。而彼刻畫英雄之形狀,傳述英雄之伎倆者,何以自身不能為英雄?噫嘻,英雄之果為籠絡人與否,吾不能知之。借曰籠絡,而其所謂籠絡者,決非假權術,非如器械造而印板行,蓋必有所謂“煙士披裏純”者,其接於人也,如電氣之觸物,如磁石之引鐵,有欲離而不能離者焉。趙甌北《二十二史劄記》論劉備曰:“觀其三顧諸葛,谘以大計,獨有傅岩愛立之風。關、張、趙雲,自少結契,終身奉以周旋,即羈旅奔逃,寄人籬下,無寸土可以立業,而數人者患難相隨,別夫貳誌,此固數人者之忠義,而備亦必有深結其隱微而不可解者矣。”豈惟劉備,雖曹操,雖孫權,雖華盛頓,雖拿破侖,雖哥郎威兒,雖格蘭斯頓,莫不皆然。彼尋常人刻畫英雄之行狀,下種種呆板之評論者,恰如冬烘學究之批評古文,以自家之胸臆,立一定之準繩。一若韓、柳諸大家作文,皆有定規,若者為雙關法,若者為單提法,若者為抑揚頓挫法,若者為波瀾擒縱法,自識者視之,安有不噴飯者耶!彼古人豈嚐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曰惟“煙士披裏純”之故。

使人之處世也,常如在火宅,如在敵圍,則“煙士披裏純”日與相隨,雖百千阻力,何所可畏?

雖擎天事業,何所不成?孟子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書此銘諸終身,以自警戒,自鞭策,且以告天下之同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