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瓦拉納西大街上日複一日地擁擠著來去的人們,了解他們以恒河為畔的幸福嗎?印度教徒相信這條河裏的水能夠洗淨他們所有的罪孽,然後就人梵合一了。我們自負得無法體會被割裂的痛苦——我們總是相信自己很完美——所以不可能了解“合一”的幸福,那麽即使我千裏萬裏地來到恒河邊,也充其量隻能是旁聽一下別人的極樂。
恒河也許不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河,但瓦拉納西的河岸的確是我到過的最美麗的左岸。其實“美麗”這個詞不太確切,它無法描述那種曠世空靈和蔚然廣漠,以及生息在此的人們特有的喜悅安寧。中國的文人往往喜歡將大川入詩,而恒河恐怕不能,我深信它會將一切詩篇納入自己的胸襟然後繡口一吐,化作無邊的落霞、水影。恒河本身就是一篇史詩,而曆史,往往大音稀聲。就好像瀏覽那些恒河左岸的雄偉建築物,你分明可以感覺到它們曾經在曆史的舞台上玲瓏浮凸,但在時間的麵前任憑是誰,都終將歸於平庸,於是那些曆朝曆代陸續建成的宮殿、堡壘和神廟,即使再不甘心也都褪成了一幅幅暗褐色的背景畫,在夕陽前無聲襯托著恒河的亙古綿長。
然而恒河的早晨卻是歡騰的。人們從瓦拉納西的大街小巷,從千裏之外的印度大城小鎮,從自己心靈的最幽深處,慢慢走向恒河,臉上帶著走向重生的喜悅。他們會順著高高的台階往下走,直到水深齊腰——恒河晨浴開始了。水中的男女老少仿佛進入了忘我之境,有的雙手合十喃喃祈禱,有的用錫罐盛水後由頭頂淋下,有的幹脆長久長久地潛入水中,把自己整個兒交給了恒河。冰冷的河水就像是濕婆的雙手,一邊毀滅一邊創造——毀滅了黑暗創造著光明。而在濕婆之上,眾神的背後,印度教徒相信有一種更偉大的力量:梵,那是宇宙的終極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