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西行,來者問我:“你希望從這一次行走中得到什麽,達到什麽目的?”我想了好久,說:“沒有。”
來者似乎對我的答案不太滿意,繼續引導:“用這麽長的時間走這麽遠的路,總是希望收獲些什麽吧?”我說:“嗯,這個……走出去了,就知道會獲得什麽了,坐在這裏想是想不到的。”
來者沮喪地換了一個話題:“那為了這次行走,你要放棄些什麽?”
我說:“一無所有的人談什麽放棄呢?”
來者頹然,我開始暗想:奇怪,為什麽每個人都在關心得與失的問題?他們在做任何選擇的時候,是不是都想得特透徹才決定的呢?不思考這個問題,是不是對這次行走太不重視了?於是我開始想象玄奘當年的心情。
貞觀三年,那一年玄奘和我此時同歲,據說因感各派學說分歧,難得定論,便決心到天竺學習佛法。那時候的玄奘已經“遊學於洛陽、長安、成都及江南各地,求教於名僧,執經問”。他很快就在佛學界嶄露頭角,聲名鵲起,有“佛門千裏駒”之譽。去國西行,他要放棄的,至少比今天的我多。問一聲古德嗬,你去,你舍什麽而去?你行,你求什麽而行?許久許久,有一個聲音穿越曆史的重門,自那高處沉沉俯向我:
那一年長安的月光清冽,夜夜涼如水,可清涼不了群生的惱熱啊,清涼不了。
那一隅有佛陀的話語自書頁上剝落,那是凝固的論典,不是真理啊,不是。
真理應是那明明靈靈的生命,生命應是那行行進進中的凜然。
於是我走了,舍浮名,求真經。
但是我的走中有不舍,不舍在生死中流浪的有情,固執不舍。
而我的求中有不執,不執文字幻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我合掌,送別那渺然天音。如果再有人來問我希望從這一次行走中得到什麽,我想我終於可以回答:我想得到生命本身要給予我的答案。如果有人來問我為了這次行走需要放棄什麽,我會說:放棄我的懦弱吧,勇猛精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