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紮西拉姆·多多遊行人間三部曲

時空有隔,心意無間

從古瓜州(今安西縣)到伊吾(今哈密)這一段,是玄奘當年西行求法途中唯一一段獨自前行的路。胡人向導石盤陀因為害怕朝廷的追究,終於還是離玄奘而去,州吏李昌就是再欽佩玄奘的精神與毅力,也隻能指給他北去的路向。這一路的生關死劫,人人傳說,而玄奘的心意浩**呢,大師輕描淡寫而過了,人們便無從揣測。這一路沒有誰來見證玄奘的五味雜陳,唯一見證過的長風,盡管從千古到萬古地竭力卷漫,卻始終無人能解讀其中的炎涼濃淡。

我試圖拋開所有語焉不詳或者言之鑿鑿的史料,試圖在這一片蒼蒼莽莽的真實大地上,尋找玄奘的步履,解構那個曆史現場。我知道關於這一段曆史不會有正解,人們將無從讚同也無從反駁。事實上,根本和人們無關,我的重構和想象,僅僅是玄奘與我在一千三百年後的一次秘密相逢,心意無間……

離開鎖陽城,西出玉門關,便不再是大唐的江山,朝廷追捕的文牒再無法緊緊相逼了,從此,相逼的恐怕隻剩下鄉愁——左腳剛剛離鄉,右腳已經懷鄉。讓我再回望一眼那早已尋不得也的長安吧,那一輪清月,家家戶戶,我還能再照見嗎?如果不能再見故鄉的明月,明月嗬,請將照向生死流浪的群生,帶著我的悲憫和祈請,清涼瀉下,在在處處;如果不能求得生命的真經,魂靈嗬,願將回到娑婆世界,繼續我的探尋和叩問,堅心行願,世世生生。

我豈是不怕死,我怕。但我更害怕無知,害怕生命的失明,靈魂的失語。事實上,我已經在萬年黑暗中生生死死許多回。我曾經依賴那種幽暗,因為漆黑讓我忘卻真相,真相是——諸法無我,諸行無常,涅槃寂靜。但又如何能夠輕易承認“無我”呢?“我”是整個世界的基礎,是歡喜和恐懼的理由,是黑與白、是與非的證據,如果無“我”,將如何與世界爭辯?如果沒有爭辯,世界將如何繼續存在?還是忘卻吧,不要再追問,甚至不要起疑心……我就是那般地眷戀那個幽暗國度,在黑暗裏“我”才是安全的。直到有一個人,他在菩提樹下睜開雙眼,向整個法界宣布: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他說,一切眾生終究會在萬年黑暗中醒覺!他到底看見了什麽,證得了什麽?恨晚生了一千年,不能親到佛前合掌恭敬而問!幸晚生了一千年,能替末法眾生疾聲鏗鏘而問!如果真的如佛陀所說,在我的身上本具覺悟之種,這種粒終於要萌芽了。這一次,我要狠狠地懷疑,我們一直信賴的所謂“世界”,會不會僅僅是一場大夢而已?我們一直堅執的“自我”,是不是究竟存在,真實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