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張廣躍是我們在廟兒溝尋訪佛教遺址的時候認識的。新疆哈密的廟兒溝,是當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年輕戰士們拋灑了全部青春的地方,張大爺就是當年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員。1951年,二十二歲的張大爺剛剛從朝鮮戰場上回來一年,本來符合條件可以留在家鄉複員的他,卻響應了國家的號召,千裏迢迢來到了陌生的哈密成為援疆戰士。剛到哈密的時候,他們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隻是在馬棚和牛棚的地上,挖了一些大坑,上麵鋪上草,當地人叫作“土窪子”,人就睡在這種類似墳墓的土坑裏。張大爺在介紹的時候竟對我們笑著說:“不過睡土窪子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冬暖夏涼!”說話的神態,讓人覺得那段艱苦的歲月仿佛是他最懷念的日子。可張大娘決不會同意,她說當年是被組織所描述的“新疆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所騙,才咬破了手指,寫了血書意氣風發而來的。大娘當年曾經逃跑了三次,都被連隊抓了回來,反複地做思想工作,最後也就死了逃跑的心,留了下來。那一年,她才十七歲。
“響應號召”也許是現在的我們無法想象的一種精神。互聯網給了我們話語權,於是我們學會了反對一切意見領袖,對於任何聲音都用兩種回應方式:不屑一顧或者奮起反駁。人們不再願意被一聲“號召”改變自己的人生,卻樂於每天號召一種新思潮,每天發表一種新言論。但那個時候的人,卻甘心將個人的命運置於國家命運之後,他們相信,隻有國家命途坦**,才有自己的人生可言,而子孫的人生,才有規劃的可能。我一再地問張大爺:“您當時真的是自願的嗎?不後悔嗎?”他都肯定地回答:“不後悔,那時候的人都不會去計算的。”
也許,這就是信仰,人們對此或許毫無意識,但的確深深地相信著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或叫家國命運,或叫民族精神,或叫世界和平,或者叫涅槃解脫,不管人們相信的是什麽,隻要相信得夠徹底,這力量都會帶來一種神跡,叫作忘我。哈密距離我生活的城市萬水千山,那一個年代距離我生活的年代也已經年月漫長。似乎毫不相關的兩段人生,因為西行而有了一段小小的交會。然而我們實在不應忘卻,我們整整一代人的和平、富足是被另一群偉大的陌生人所成就的,他們燃燒了自己的歲月,才換來了我們可以縱情歡樂的青春。感恩他們!祝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