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吐峪溝的路上,我遠遠就看見了他。他背對著我,就像是戎馬多年的英雄,終於不敵時光,在馬背上老去了,伏倒了,一倒下就永遠地趴在了烈日下。神勇的鎧甲已無覓,或許凝固成了月下的道道寒光,或許殷成了風中的斑斑鏽色,或許根本早隨了獵鷹的翼尖,飛到天山的另一端。
英雄的血肉雖然曾經猩紅,最後也隻能從明黃到深褐布了個滿山滿眼,任誰也無從在此白日黃沙間重塑他當年的鐵肩與鐵膽。唯見那把生死與共的劍,化作了流雲,經年遊走在這峽穀裏、懸崖旁。當長空無雲,那定是劍歸於鞘,是生命之水歸於蒼茫大地,那是為了更噴薄的醞釀。
就像山岩風化成了流沙,曆史被風化成了流聲,一聲鷹嘯就能將其掩蓋。但我仍能從他錚錚**的脊梁一眼將他認出。那是一根倒下了很久的脊梁,比所有的故事都要久遠,但又像是隨時都會重新站起來,隻要振臂一呼,所有並肩浴血的戰士都將從山穀的各個方向聚集過來,再打一場漂亮的仗。仿佛隻要他願意,他可以重新寫下另一篇曆史。
站在他麵前,我卑微得近乎猥瑣,在隻有騎士與賤民的那個時代,我一定是個賤民。我渴望戰鬥,卻沒有資格佩劍,當他的馬蹄在我麵前揚起塵埃,我一定曾經狠狠地吸氣,那是我唯一能夠表達的崇拜方式。一萬年來,我呼吸的塵埃,足以在我的胸腔內鋪就一片沙場,隻等待一場戰役來成就,我就能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我終於明白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裏相遇,我來就是為了向他不朽的遺骸祈求,祈求那場神聖的戰役最終降臨。
唯有用最凜冽的方式將堅執的自我毀滅,否則永遠都是賤民,唯有將一切歸於空寂,才能活成永恒。
2006年9月16日書於吐魯番省金鄉買買提大叔家的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