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真正是受了孔子的“蘇格拉底傳統”的影響,所以立下了一套關於研究探索的精神、方法、步驟的原則。他說:“大抵義理須是且虛心隨他本文正意看”,“隻虛此心,將古人語言放前麵,看他意思倒殺向何處去”。怎樣才是虛心呢?他又說:“須是退步看。”“愈向前愈看得不分曉,不若退步卻看得審。大概病在執著,不肯放下。正如聽訟,心先有主張乙底的意思,便隻甲的不是,先有主張甲的意思,便隻見乙的不是。不若姑置甲乙之說,徐徐觀之,方能辨其曲直。橫渠(張載,1020-1077)雲,‘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此說甚當。若不濯去舊見,何處得新意來?”
十一世紀的新儒家常說到懷疑在思想上的重要。張橫渠說“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學。學則須疑”。朱子有校勘、訓詁工作的豐富經驗,所以能從“疑”的觀念推演出一種更實用更有建設性的方法論。
他懂得懷疑是不會自己生出來的,是要有了一種困惑疑難的情境才會發生的。他說:“某向時與朋友說讀書,也教他去思索,求所疑,近方見得隻是且恁地虛心,就上麵熟讀,久之自有所得亦自有疑處。蓋熟讀後,自有窒礙不通處,是自然有疑,方好較量。”“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裏方是長進。”
到了一種情境,有幾個發生互相衝突的說法同時要人相信,要人接受,也會發生疑惑。朱子說他讀《論語》曾遇到“一樣事被諸先生說成數樣”,他所以“便著疑”。怎樣解決疑惑呢?他說:“隻有虛心。”“看得一件是,未可便以為是,且頓放一所,又窮他語,相次看得,多相比並,自然透得。”陸象山(1139-1193)是朱子的朋友,也是他的哲學上的對手。朱子在給象山的一封信裏又用法官審案的例說:“(如)治獄者當公其心……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為主,然後可以審聽兩造之辭,旁求參伍之驗,而終得其曲直之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