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它是一道風。春秋時侯,吹到楚地的風。風裏頭,裹挾著的是穿越千山萬水的寂寞。時光往回穿梭,她站在盡頭處的河流裏唱出了這一首《越人歌》。她是越女。亦是湮滅在塵埃當中,不見生之跌宕的孤女。
她初見他時,不過身是小小搖船女,所能做的也隻是為他劃槳**舟襯風月。而他也隻不過是立在另一端的船頭,以浮薄背影湮滅掉她的視線。也罷。她本便別無渴求,隻圖他一轉身一凝眸時落下零星光輝,予她刹那。唯一得幸的是,他竟終於不經意間,給予了她溫柔一瞥的夢之光華。他是鄂君。
低處的女子總將高處的男人的愛當成恩澤。這不單是她們的悲哀,也是時代的。舊時,人人都是有身價的。如同明碼標價的商品,連愛情也勢必遭到殃及。越女與鄂君的身份是不對等,不匹配的。他們的愛情幾乎沒有任何發生的可能性。於是這一刻,她必是如受宏大恩澤。內心激流洶湧。
此一時,她怔怔地將神凝住。忽爾唱起歌來。是《越人歌》。那聲音是靈動婉轉的,動人心腑的。如新荷搖豔,波紋**漾。他便被圈進了她聲音的漩渦裏。他是王子,滿腹經綸,充滿智慧,靈上有光,自有細敏知覺。
其實越女與他應當是語言不通的,距離帶給他們文化上根深蒂固的迥異和阻隔。但是這亦不能成為他知悟她的妨礙。他讓人將越女的唱詞譯給他聽。霎時,他從她處感受到從未有的溫情。簡真純粹。來自越女越女嬌怯氳紅的臉和綿綿不絕的清暖歌音。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今夕何夕,她不知自己竟能操槳於此洲流之中。今日何日,她亦沒有預料到自己竟有幸能與王子同舟。此刻,她內心的含羞懷情非是霎時衝動,是情不自禁,是低處仰望的膜拜之心裏生衍出的戀慕。而她竟又意外得大人賞識見愛,於是她便再不顧旁人詬罵羞恥。唱起歌來。她自知內心的癡迷是一條深河,涉水而過,已浸透身體發膚,隻為盼見王子。她沉墜進自己內心的獨自往返,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