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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是,是,”覺新連忙答應道。他看看眼前,一切都改變了。一年前的事已經成了捕捉不回來的夢景。那隱隱約約的哭聲是從他自己的心裏發出來的:或者是他的另一個自己在為她而哭,或者是他的心裏的她(她的麵貌今天又在他的腦裏浮現了)因為一個人的不幸的遭遇而哭。他現在隻有責備他自己:他一次違背了他的願望做了使她痛苦的事情;他又一次撇棄了那個孤寂地向他求助的她,做了一個背信的人。但是如今他連悔恨的餘裕也沒有了。他應該到客廳裏去,他應該去照料仆人安放牌桌。他就應該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覺新隻好沒精打采地向著客廳走去。

這一天覺新同枚少爺還見過好幾麵,但是他卻沒有機會跟枚少爺多談幾句話。這個年輕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事情。他的臉上帶著喜色,這使人會想到他心裏高興。然而這笑容是模糊的,另外有一層薄霧罩在那上麵。別的人隻見到喜色,單單覺新看見了薄霧。

但是如今已經太遲了。覺新知道自己不能給枚幫一點忙,空話更沒有絲毫的用處。所以他把話全藏在心裏,它們就擾亂了他的心。他覺得自己裝滿了一肚皮的愁悶,無法吐一口氣,他就用酒來澆愁,不僅澆愁,他還希望酒能使他遺忘。客廳裏的情形跟一年前的太相象了!多注視一次就使他多記起一件事情,一個聲音或者一張麵龐。他的瘦弱的身子載不起那麽多的回憶,那麽多的悔恨。他需要遺忘。他需要使現實變為模糊。他需要讓自己被包圍在霧裏。

覺新在席上默默地喝著酒。周圍的人對他都變成陌生的了。他有時回答別人的問話,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他覺得間有點沉重,覺得席上的人都長著奇怪的麵孔,又覺得臉發燒。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但是他不能夠退席去休息,而且他還要料理一些事情。他便極力支持著,也不再舉起麵前的酒杯。他勉強支持到席終人散的時候。這所公館又落在寧靜裏。他聽到周老太太和周伯濤夫婦對他說道謝的話,又聽到二更鑼聲,他知道現在可以告辭回家了。他的繼母周氏已經吩咐了仆人“提轎子”。等到轎夫預備好了時,他便和周氏、淑華兩人坐在三乘轎子裏,出了這個使他記起許多事情的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