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這東西彎彎曲曲盤在瓷缸裏,好像一株日久天長幹枯蒼老的蘑菇,滿身滿臉綴上灰塵黴斑,灰白的頭發稀稀散散落在脊背,如同一叢雜亂枯草,渾濁眼睛隨著魂魄死去了,若非口鼻間尚存一絲遊息,哪裏還有半分活人樣子。UC小 說網:湛華舉著火折子挨到缸邊,依稀辨識出這一團骨肉年歲已長,透過對方稀疏的頭發,能看到頭皮上存著一排模糊的戒疤,灰暗嘴唇一張一翕若有所語,好像無數飛蟲在黑暗中默默飛舞又紛紛撞在牆壁上,日日夜夜無休無止。湛華彎腰伏在缸沿,耳朵幾乎貼在對方麵孔上,奈何費盡力氣也聽不出絲毫聲響,他滿心狐疑再定睛辨識,卻見老人嘴唇開闔露出暗紅的口腔,口中的舌頭竟已被人割下,隻剩一截黑紅的肉芽梗在喉間,隨著念訴微微顫動。原來這本是位德高望重老僧人,修為高深受萬般敬仰,曾經也為羅家座上貴賓,哪知如今竟落得如此,不人不鬼生不如死,饒是這般仍不忘將菩薩謹記心中,不知疲乏長訴經文,幸而他有口無舌難出聲響,不然湛華怕早已經魂飛魄散。
剛剛才甩脫那半截黑影,這會兒又見著這般情形,湛華頭皮上一陣發麻,探著手朝身後摸索鍾二郎,哪知抓摸了半晌卻尋不著鍾二,他連忙回頭仔細尋探,定睛看見身後的道路浸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剛剛行過的地方仿佛被潮水漫過,陰寒的波濤翻滾湧動,仿佛深處正藏著一張血盆大口,默默等著將人吞咽下肚。他膽戰心驚忙將臉撇回來,生怕黑眼珠子融化進那一團漆黑,嗓音幹澀嘶啞低聲喚著鍾二郎,一聲一聲幾乎掙斷氣息,隻希望對方一個箭步衝出來,能從背後緊緊擁抱住自己,然而鍾二郎終究再沒有走出來,這人來去匆匆好像一場夢,尚未酣甜卻又猛然驚醒,隻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絲溫暖,仿佛仍有一長嘴唇輕輕吻上去。湛華壓製驚惶強自止住呼喊,進退兩難立在原處,感覺自己似是陷進一片鋪天大網中,腳下激濤暗流洶湧澎湃,稍有不慎便要被扯進深淵萬劫不複,他剛才從羅禮房中走得匆忙,身上隻裹了一件薄綢單衣,這時候赤著一雙腳踩在地板上,侵骨寒潮直鑽腳底,腦中回想著回廊裏翻滾掙紮的半截人身,鍾二郎悄然而至又默默消逝,絳塵自始至終欲言又止,一幕一幕交替著轉到眼前,如芒在背抖顫如糠,然而這一切詭異行跡卻又絕非鬼魂作祟,有一根瞧不清的細索纏上這宅子,然而無論於人於己生死孽緣,究其因果不過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