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節
她說,我是娜娜的一個姐妹,她交代過,有一個東西要送給你。
我怕信號中斷,馬上到了屋外,說,娜娜在哪裏?娜娜怎麽樣?她當時是懷孕的,後來怎麽樣?
電話裏說,你的地址是哪裏?娜娜說過,放心吧,給你的,都是好的。
我帶著一個屬於全世界的孩子上路了。
站在我故鄉那條國道盡頭的友誼橋上,在稀薄的空氣裏,從淩晨開始等待,我從不凝望過往的每一台汽車。1988的點煙器燒壞了,我向一個路過的司機借了火,但我不想在這個時刻再和任何陌生人言語,
所以我隻能一支接著一支抽煙,那火光才不會斷去。自然的,我站在車外。幾個小時後,香火終於斷了,我俯身進車,捏了一把小家夥的臉說,我找找煙。打開了汽車的扶手箱,我掏到了在最深處的一個小玩意,取出來發現那是一隻錄音筆,我搜尋記憶,才想起那是娜娜扔在這台車裏的。它躺在這裏麵已經兩年,我接下播放鍵,居然還有閃爍著的最後一格電,娜娜輕唱著搖籃曲,我不知道是不是空氣越稀薄,聲音便傳越遠,還是空氣稀薄的地方一定沒有人煙和喧鬧,我總覺得這輕微的聲音在山穀裏來回飄蕩,我將錄音筆拿起來,放在小女孩耳邊,說,你媽。她興奮地亂抓,突然間,歌聲戛然而止,傳來三下輕促的敲擊化妝台的聲音,
然後是另外一個女聲說道,娜娜,接客了。在娜娜回著哦的同時,這段錄音結束了。我連忙抽回錄音筆,觀察著小家夥的表情,她似乎有所察覺,放下了小爪子疑惑地看著我。我將錄音內容倒回到被中斷前的最後一聲歌聲,然後按下錄音鍵,搖下窗戶,我想山穀裏的風雨聲可以洗掉那些對話,覆蓋了十多秒以後,我把手從窗外抽了回來,剛要按下結束,小家夥突然對著錄音筆喊了一聲“咦”,然後錄音筆自己沒電了。這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說話,我曾一度害怕她不能言語。這第一聲,她既不喊爸爸,也未喊媽媽,隻是對著這個世界拋下了一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