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法喇村這屆考取孫天儔、吳耀軍等四名學生,再加上原在蕎麥山中學就讀的王勳傑、嶽英賢、謝慶勝、吳明彪等,共有十多人。孫江芳之子秦光朝,剛從米糧壩師範畢業,分到蕎麥山中學任教。孫天儔與吳耀軍分在一班。學生都是從全縣一半以上的公社錄取來的。當時米糧壩隻有三所中學:米糧壩中學、蕎麥山中學和則補中學。蕎麥山中學以前每年招兩個初中班,一個高中班,自今年始每年招四個初中班。秦光朝任初一兩個班的語文,任一個班的班主任。而天儔所在的班,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是個昆明人,五十多歲。上課隻會在黑板上寫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命學生抄,名為“抄資料”,學生便給他個綽號“資料老者”。他從城市到這麽偏僻的農村來,看不慣農村生活,上課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在鞭撻農村:“蕎麥山人吃肉,可怕可怕,肥肉大片大片的,巴掌這麽大,一片肉能把一個碗口蓋住,拈一片肉起來,放進嘴裏,狼吞虎咽,就不在了。蕎麥山人還好點,像法喇之類的高山人,更糟,肉是切成一坨一坨的,四四方方,豆腐一樣,一坨肉放進去,嘴皮一動,不在了,媽呀,把我魂都嚇落了。吃肉該怎麽吃?肉買來,薄薄地切,細細地切,放上辣子、蒜、醬油,把油狠狠地燒到冒青煙,肉放下去,炒兩下,趕緊倒起來。吃起又脆又香,又養人。”天儔明白,農村吃肉,不成坨吃不夠,真像這麽炒,炒一鍋恐怕才夠一人吃。對法喇人來講,吃肉就不錯了,還放辣子和蒜,太奢侈了,且誰吃醬油?我孫天儔就沒吃過,也沒見過醬油。而且法喇人哪家舍得把油在鍋裏燒到冒青煙啊!那這家人非吵架不可。因此對他不滿。又一次,一個學生上課睡覺,這老師便罵全班學生:“你們這些農村娃,就是沒出息,一樣狗屁不懂,在這裏混兩年,回去多多生些娃兒,整個背籮,出工時裝進背籮背到山上,晚上收工時背籮裏牛屎馬糞裝滿了,隻好把娃兒放在脖子上背著回來。人是高等動物,生一兩個總可以了嘛,不教育的話,生得再多也隻是豬。你們見過老鼠和豬吧,生一次一大堆,有什麽作用?下一代再生,也是一大堆,還是豬;再下一代生一大堆,還是豬,永遠都是豬!”天儔更恨他,自己小時就是被裝在背籮裏背啊!自己的父母也的確這樣生啊!點名時,這老師叫:“孫天壽。”天儔不知叫誰,連叫幾聲“孫天壽”後,老師火了,衝下講台朝天儔罵:“你的耳朵長在腳背上去啦?還是聾了?”天儔才明白點自己的名,說:“我叫孫天儔,‘儔侶’的‘儔’。”老師一愕,大手一揮,強詞奪理:“這個字既讀‘壽’,又讀‘儔’,是個多音字。”天儔一聽,心中罵道:“狗屁。”搞到頭,天儔之名隻有數學老師念對了,其餘政治、英語、音樂、體育老師都念錯了。天儔恨英國發動鴉片戰爭侵略中國,就不學英語。英語老師不單把天儔名字叫錯,在黑板上寫的漢字也歪歪斜斜,時常出錯,他常叫學生背誦、默寫英語單詞。天儔時常因無法完成,被罰了站在講台前。又一次天儔被罰站,老師罵:“是條牛趕到北京城回來也是條牛,你孫天壽就是這樣的牛了。”天儔忍不住了,說:“學英語也是這樣,英語學得再好,還是條牛,無益於使中國強大。”英語老師大怒,揚長而去,找班主任老師,找校長,要求非把孫天儔開除不可,事情就鬧大了。校長和班主任老師提審孫天儔,桌子拍得一片響:“聽說你很能狡辯,你就當著我們辯清楚:為何英語學得好是條牛?辯不清楚就對不起你了!”天儔先還想事情難收場了,及聽出此題目,心想:有何難哉!便說:“英國侵略中國,輸入鴉片,割占香港,此仇不報,何以為國?英語是夷狄之言,不是華夏之音,為何要學?”班主任老師拍桌道:“我們落後,才要學人家的東西,中學生學英語,才能振興中國,這是國家規定,難道國家領導人還沒有你聰明?”天儔倔性發作:“當然沒我聰明!”校長大怒:“你就講明你聰明在什麽地方,講不清楚馬上開除。”天儔說:“何用學英語!把世界征服,逼全世界學漢語不就得了?”校長和班主任聞言,大吃一驚,麵麵相覷,無法下台。後班主任對天儔說:“你先回去上自習,過後我們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