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罵著罵著,孫平玉又懷念起他的羊來了。那群羊之所以被賣光,罪魁就是孫天儔,於是老賬新賬,新仇舊恨一齊湧來,想到哪裏罵到哪裏。好多不怪孫天儔的,也怪孫天儔了。屋裏的家什,往天都不覺得礙路的,如今也覺礙路;不是孫天儔放的,也說是孫天儔放的,就罰孫天儔撿家什,或罰孫天儔去大紅山背柴。孫天儔上了大紅山梁子,眼望則補,心中淒涼。對晏明星既思念,又難過。更覺與晏的差距之大!晏有不讀師範的道理,他孫天儔、吳明彪等沒有不讀師範的道理。晏能考師範而不考,晏的父母惟恐其考師範。而吳明彪、吳耀軍、謝慶勝、周國武及他孫天儔這幫人呢,就比晏明星等慘多了。晏明星、史元洪等考個高中,他們的父母的石頭會在他們頭上翻飛嗎?吳光兆、吳明獻等,比之晏、史的父親,也不知慘多少倍啊!
孫天儔回家,見此情景,大為後悔,覺得自己該報師範,也該接受晏明星的幫助。雖說憑自己之力難以考取師範,但有晏幫英語,他考個師範毫無問題。孫家比晏家,是地比天啊!怎麽比呢!晏明星有資格有理由讀高中,我孫天儔有沒有呢?絲毫沒有!
陳福英每頓煮洋芋,裝三四十斤的大撮箕,滿滿一大撮還不夠,還得再上樓,再滿滿地裝一大撮下來,兩撮洋芋倒在火塘邊,是一座小山,她自己都盯著這座山發愣,說:“拐了!怪不得別人說,連我都覺得我家吃飯太嚇人了!”但盡管如此,每頓吃下來,孫平玉和陳福英還是得老早盯著筲箕裏,見要不夠了時趕緊住口。今天聽到這家規定每頓隻準煮多少洋芋,明天聽到那家規定不許小孩燒洋芋吃,陳福英吃飯時,就教育這幫兒子:“你們出去走走聽聽,哪家敢像我們這樣吃?你二爺爺家,不準在火塘裏燒洋芋,不準帶晌午,每頓隻準煮一小吊鍋洋芋,盡那一小吊鍋洋芋吃完,飽也是這樣,餓也是這樣。還怕白天哪個偷生洋芋吃,鑰匙隻有一把,都是你二奶奶拿著。出門時她最後出門。煮洋芋吃,不煮熟不準吃,說是吃夾生洋芋,傷洋芋得很!你小二爸餓齜了,洋芋才透心,就揭吊鍋蓋子揀了吃。你二爺爺就不得了,你小二爸的手還在鍋裏,他就硬把蓋子蓋上,氣正冒得‘芻芻芻’的啊!你小二爸的手就被燙傷了。你二爺爺家,還算過得去的人家了,一年基本不餓飯,還是這樣!別的餓飯的人家,又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