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比目鴛鴦真可羨(上)
一聲報更的鍾聲從晦暝夜色中遙遙傳來,隔過幾片山林,聽去曠遠而寂寥。施淳揉揉酸澀的眼睛,撫摸了一下被露水打濕的肩頭,隻覺渾身都有些酸麻,一時站不起來,隻得將盤了一夜的腿慢慢展開。身邊的篝火不知何時已經熄了,冷成一堆灰燼,虎頭百無聊賴地趴在地上,用前爪扒拉著一隻吃殘的鳥。他仔細地聆聽了一下,應該是報五更的鍾聲,遠處西沉的銀月搖搖欲墜掛在山稍,東方已早早露出微白的晨曦。
帳篷內傳來噥噥的情話,想是一對人兒比他醒得還早。武靈蘭含著央求的聲音道:“天都亮了。”薛崇簡道:“女曰雞鳴,士曰昧旦。你喝了我的酒,還不與我偕老麽?”輕輕的一聲,似是武靈蘭打了薛崇簡一下,繼而幽幽道:“要是姑婆不許怎麽辦?姑婆已經把我許給壽春郡王了。”薛崇簡笑道:“我搶了你回來就是。”武靈蘭遲疑道:“姑婆會答應麽?”薛崇簡道:“她看到我們這個模樣,自然就答應了。”武靈蘭嬌嗔道:“你壞死……”一句話未說完,卻被什麽堵住,繼而是輾轉之聲,薛崇簡低低的笑聲,武靈蘭不勝的嬌喘聲。
施淳茫茫然地聽著種種甜膩之聲,他並不覺得難為情,這不是因為他已經漸漸老邁。他似是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的優伶唱得歡喜,心裏卻早知道這出戲慘淡的收稍,總是入不得戲去。
帳中的聲音漸漸模糊,施淳也不願再聽。他仔細去回想自己夢中所見,記不清是神都還是長安,那麽多人都在,他的妻女,他的老主人薛瓘和城陽公主,風度翩翩的駙馬薛紹,初做嫁娘太平公主,薛崇簡和李成器騎著馬,馱著一隻山貓,搖著金鞭在鬧市中穿過。大約也隻是在夢中,才能把這些人湊得圓滿。
他在長安長大,在薛紹降生時隨著城陽公主一家去了神都。照理說,長安才是他的故裏,可是他回來時,女兒女婿卻又留在神都,輾轉漂泊間已模糊了故鄉的意義,無論在哪裏,心都被遠處的一個地方牽著。隔著四十年再回來,隻覺得一切甚是生疏,那長安也隻是畫師們筆下的畫,秀才們口中傳唱的詩,自己回來了,看到的,仍是身旁這些人向著離夢想越來越遠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