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安古意

八十六桑田碧海須臾改中

八十六、桑田碧海須臾改(中)

長安的七月最是酷暑溽熱之時,昨夜一場雷雨,清晨時複又是杲杲日出,地上連一片水漬都不曾留下,唯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濕熱氤氳在空氣中,沉沉地壓住了人的呼吸。

薛崇簡下朝後在南衙官署稍稍坐了不到一刻,身上就汗透重衣難受之極,命人堆了幾大盆冰也不管用。天氣熱成這般,隻讓人煩躁鬱悶,原想看幾篇公文的,偏一雙眼睛似也被汗水蒙住,望著那蠅頭小楷似籠罩在一片水汽裏,絲絲縷縷都是迷蒙不清。他索性破罐破摔將那些公文丟了,出門叫奴子牽了馬便尋著一家常去的酒肆,先要來一壺加冰的青梅酒,也不待施淳給他斟入杯中,就奪過壺來冷冰冰地一氣灌下去,肺腑裏被這驟然侵襲的寒意撞得疼起來,他打個寒顫。施淳忙勸道:“這酒冷熱不調,不能這樣急飲的。”

薛崇簡不答話,三兩下扯開官服的帶子,將一身被汗浸透的紫袍脫下,似是厭煩地遠遠投擲在牆角,隻著中衣坐上涼床,隔窗望著樓下被太陽曬的白花花的路麵出神。路上偶然有幾個行人經過,皆是一副塵世中的困頓愁苦樣,原本在這天氣,心甘情願出門的人不多。幾個坐在馬上的錦衣公子張開腰扇遮擋陽光,走到酒肆樓下,忙有人出去迎接,那些公子們呼啦將半幅扇子一甩,次第上樓。薛崇簡下意識道:“我的扇子呢?”施淳去地上那堆衣衫裏摸索了一陣,不曾摸到,忙道:“郎君是不是出來的急沒帶著?先用老奴的。”他從袖中取出一把扇子,張開了替薛崇簡扇著。

腰扇五年前還是倭國進貢的稀罕物,一把值得數百金,流傳入中原後,因其折疊方便,很快興盛於長安,無論貴賤手中都玩弄一把,且以金碧輝煌五顏六色為貴。自己早年那把隻題了字,倒是顯得過於清素寒酸,數日前偶然被李隆範看到,還詫異了一番,後來便送了十把泥金貼孔雀翎毛的來。他望著那一匣光亮璀璨的扇子,撫摸那冰瑩似玉的竹骨,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他珍惜的,早已被厭棄,他懷念的,早已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