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高紀事陳茜不語,亦沒有答應我的要求,回到有覺殿,直呼我幫他洗腳,我不從,要他答應了那一個要求才肯幹,他卻以打我屁股作為威脅,逼迫我幹那活兒。我體諒他日夜為國事操勞,也擔心他會積勞成疾,便不與他較勁,幫他洗了腳,除去他的疲憊。第二日晚上,他乖乖聽我的話,移駕到皇後寢宮無難宮陪沈妙容,我一個人霸占著龍榻,覺得很是自在。待天一亮,他回來,我探虛實般詢問他是否將會有太子的第二個弟弟,他否認了,告知那一整晚都隻是跟妙容談聊,睡也隻是摟抱著她睡,並沒有過春宵。擔心我有所懷疑,他還異常認真地在我麵前向天發誓。過不了幾日,一個下午,使者從臨川郡捎帶回一封捷報,陳茜滿懷喜悅地拆開來瞧,忽然,在我的麵前大笑起來,我疑惑地望著他這樣的神情。他把信收起來,高興地對我說道:“阿頊果然沒有辜負朕,過不了幾日他就會率軍凱旋回來了!”我想到了阮三若的事,高興不起來,趁此機會趕緊囑咐他道:“你可要記得,不要把阿若懷有身孕的事情告訴他,不然,阿若的終生幸福可就沒有了!”他抓起我的右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應允道:“朕知道了,等他回來了,一定不向他提起那大夫的事,甚至是她的名。”說著,臉上莫名掛起疑惑,“……嗯?你練騎射也挺久了,怎麽右手還這麽滑?”我心底裏明白這又是他的花言巧語,忙用左手兩指去捏他的鼻,他一點兒也不生氣,表情還是那樣自然,心裏頭大概也和我一樣此時很是蕩漾著幸福。“快點安排好迎接他們的人,不出兩三日他們就會到建康了。”我提醒著,生怕他樂乎之中把這重要的事情給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沒有多想,隻問我:“毛喜如何?毛喜迎接,頊一定會很高興的。”我亦也想起一人,提議道:“劉師知呢?”他的臉上掛起了不滿:“劉師知和他似乎不和,派他去,隻怕會掃他的興。”我思量了片刻,好意勸道:“他們不和才是好事。實話說,你太照顧你的這個胞弟了,總有一天,他一定會為了權勢積謀在胸,而他的親信毛喜又擅長獻策,兩個人串通一氣,沒有外人阻撓他,任其下去,說不準將來會對你不利。”陳茜聽罷,陷入沉思當中,皺著眉對我說道:“阿蠻,為何你會這麽想?朕對他那樣好也是為了安撫他。”我直言勸諫:“好比說養一條狗,越是寵它,它越驕傲,會亂咬別人,等到野心膨脹了以後,它就反過來亂咬主人。還是高洋啟發了我,他的測字,雖然我不精通此術,但是我寧可把事情往最壞的方麵想,這樣也好防備。”他好奇了:“高洋的測字怎麽啟發你?”我立刻一番解析:“把‘陳’和‘頊’分別拆開了,就會有‘小’、‘人’、‘王’,也就是‘小人當王’的意思。”陳茜一個忍不住,又大笑了起來。我看著他的反應,心裏不爽,麵無表情道:“真有那麽好笑麽?”陳茜努力止住笑,回答:“這四個字實在是太中傷他了,隻怕他聽見了會大發脾氣並且記仇。”“我又沒想把這句話告訴他……”“最好不要對他亂說話,玩笑也不行。”他正經說著,又把話題拉扯回了原點:“你是想讓劉師知克他,壓製他的驕傲是麽?那……朕聽你的,這次除了派毛喜去迎接他,還要派上劉師知和謝歧。”我放心了,往下閑著無事可做,便幫他捶捶肩膀。甲申那日,安成王陳頊一身甲衣,載著笙歌,率軍及京師建康,聽說,他在城關見到毛喜以後,模樣很是歡喜,可一見到毛喜身旁的劉師知時,那片歡喜登時被抹去了一半。聽說那劉師知低著頭,隻是對他平淡地說一句‘恭迎安成王凱旋而歸’,他瞪著眼的同時,絲毫不回應半句。陳茜像往常那樣,當夜為他設宴於嘉德殿,邀群臣入席,大夥吃菜喝酒談笑,使得宴會宛如坊間集市,好不熱鬧。“這周迪沒有別的長處,就是有膽子造反!還跟留異私下勾結,但留異如今也很狼狽,吃了敗仗以後,就爬到陳寶應那裏去了。”飲酒間,賓客席上有大臣調侃。有人接了話,“是呀是呀,這陳寶應跟留異是親家關係,早年娶了留異之女秀兒,他接納自己的嶽父大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這周迪也吃了敗仗,已經沒有地方跑了,也跟著留異跑到了陳寶應那裏去了,真是應了那四個字——物以類聚。”“你們說這三人聚在一起除了造反之心不死,還能幹嘛?”“哼!占著一個山頭當山大王,然後繼續逍遙自在,對抗朝廷。”“這……任由他們這樣下去可不行呐!皇上啊皇上,朝廷可不能一個一個慢慢收服啊,得一塊兒抓!一塊兒抓,他們哪個都逃不了。”陳茜一手端著盛酒的杯子聽著他們談話,笑了一笑,飲下一口美酒,不作答。他身子j□j向我,低聲問我,“蠻,你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麽?”我側頭回望他,坦然回答:“有是有,不過一塊攻,兵力和軍旅用錢巨大,百姓會有怨言。”陳茜直言:“朕也是這麽覺得的,這仗,還是得要慢慢打。”他直起腰身,正襟危坐,繼續聽群臣談笑。安成王忽然端著酒杯上前,敬酒道:“多謝皇上今夜為臣弟設下如此盛宴。”陳茜看他飲下一口酒後,也跟著啜了一口,接著把杯子放下。那安成王又麵向我,朝我敬酒。我意料不到,亦覺得很稀奇,記起他曾經試圖說服我做他乘風殿上的詹事,不禁心裏起了一絲警惕,注視著他飲下一口美酒,沒有任何表情。“光飲酒談笑有什麽意思,不如設遊戲樂一樂好。”敬完酒,安成王麵對著滿座群臣,大聲提議。群臣間的談笑忽然止住了,無數隻眼睛以驚奇的目光投向他。陳茜聽聞此言,思考一番後,亦也認同,說道:“那就設遊戲吧。”命令即刻傳了下去,不一會兒,兩個太監搬來了投壺器,一隻是壺口稍小的並有貫耳的高壺,另一隻則是壺口稍寬的無貫耳的矮壺,還有一個太監手捧著十二支長二尺八寸的壺矢。矮壺先被放置在地上,群臣伸頭望之,含笑著,卻沒有人率先接箭投進去。陳茜第二回側身j□j向我,低聲道:“咱們賭一賭,要是你輸了,今晚給朕要六次,你看怎麽樣?”我小聲回話,取笑他:“一晚做六次,你的氣力能行麽?”他輕輕拍胸做誓:“你信朕,眹的精力依然寶刀未老。”我斜眼瞥了瞥他,正經道:“不準胡來。”他堅持道:“朕是認真的,命活了這麽長,總要有一回放縱,你應了朕吧?”我把臉別過一邊,不答亦不應,任他扯多少回衣角都是如此。安成王陳頊大方地拿了一支壺矢,沒有從筵席裏邀請群臣,轉過身來,恰恰邀了我,高傲的對我說道:“韓子高,請!”我抬起頭,問他一句:“輸者可是罰酒?”那男子答曰:“那是慣例,你我之間,許一承諾便可。”我低頭,有所顧慮,擔心他暗下詭計,沒有馬上應邀。那男子急著要我應邀,又說:“是個男子漢就不要優柔寡斷!”我心忖著‘先應下來,若真有詭計,再想辦法脫身’,爽快地答了聲:“好!我和你比一比!”這時,一聲笑語突然揚起:“二人玩一局,不夠熱鬧,不如追加微臣怎樣?”眾人循聲望去,是一個年輕人,此人在我當年剛入陳茜府邸並跟隨陳茜出行辦事時早已遇見過,在當時,他隻是個專管軍中穀帛的都錄事,如今,因這次隨同吳明徹征周迪而得以升遷,為平南將軍及臨川太守,進爵為侯。安成王微微不悅,我卻正好大喜。“有華大人參與,此局一定非常有意思,王爺何必猶豫?”“再加一個人當然是會更有意思了……”安成王皮笑肉不笑,表麵上確實認同我的想法,可內心的心思卻深如海底的沙石,無從猜測。我不讓給他補充話語的機會,回頭向陳茜提議:“皇上不如也一起來玩?四個人,隻有一人為勝,刺激一些。”陳茜當即爽朗應下,站起來道:“四個人,刺激一些,朕也要參與!”說罷,吩咐太監遞上兩支壺矢,他將其中一支轉手給了我。安成王沒有辦法反對,悄悄瞪了我一眼,我向他微微表露出得意之色,又低頭瞧了瞧手中的壺矢,隨後,與陳茜走出筵席。陳茜自己不先也不急著投,隻問我們三人:“你們……誰先投?”幾個人站立著,互相向對方悄悄瞥了一眼,誰都不想當先飛的鳥兒,都擔心第一回會敗陣。良久,安成王無奈地舉起手中的壺矢,瞄準著壺口片刻,擲了出去,那支箭嗖地一下落入壺口裏,發出‘當’的一聲響。華皎笑了笑,不客氣地當了第二個投矢之人,亦中。我見狀,不甘排在陳茜之後,便當了第三個,瞄準壺口,擲出,中!陳茜不甘示弱,瞄準,擲出,同樣也中。司射將結果一一記下來,讀曰:“皆中,每人計以十算。”四人再接著玩第二局,安成王建議此局反投並換高壺,使得遊戲更為刺激。這一回,華皎先投,他背對著那隻壺,將壺矢擲出,結果,隻聽得‘當’的一聲,未中,壺矢僅僅是落在了壺的右側。陳茜第二個投,快而迅速,但同樣的,亦沒有投中壺口,隻是穿入了壺耳。我仍是排在了第三,背過身,一邊心裏祈禱一邊擲出,聽到聲音以後,回頭一看,竟中貫耳,喜不自禁。安成王的臉上掛出了一絲擔憂,他踟躇了片刻,才決定擲出,結果,竟是什麽也沒有中。司射又再度念起:“華皎不中,皇上中耳計十算,韓子高中耳計十算,安成王不中!”緊接著,輪到了第三局……筵席上的群臣開始私下互相打賭,他們從玩投壺者中擇選一人支持,與別人賭他的輸贏。玩投壺的人在明著以運氣賭輸贏,筵席上的眾人也在暗暗下賭,賭法幾近相同,隻是,玩投壺的人僅是賭罰酒之類,而他們卻是在賭錢。投壺,自古就有規定,每人須投十二次,積算先滿百二十者為勝,否則為負,俱滿則餘算多者為勝,否則為負。我按規定與他們輪流投了十二次,第三次中貫耳,因第二次也是擲中壺耳,故而為連中,此局得計二十算。第四次投中壺口,第五次不中,第六次中貫耳但為散箭,隻得計一算,第七次不中,第八次不中,第九次投中壺口,第十次亦投中壺口,此為壺口連中,故而得計五算,第十一次中貫耳,第十二次中壺口……如此,積算起來,我投了十二次,共得八十一……而陳茜為七十六,陳頊為六十五,華皎為四十六,皆在我之下,此次投壺,我得以勝出。陳茜是輸了,但卻沒有對我懷恨在心,麵上帶笑,當即就宣布要獎賞我,賞什麽倒是沒有當著眾人的麵說出來,隻湊在我耳邊說——獎賞就是臨幸。趁著群臣隨意出席玩這個遊戲無暇注意陳茜這邊,我亦湊到他的耳邊,對他輕聲說:“如果……你願意讓我當上位,這獎賞,我就接受。”陳茜聞言,沒有任何表示,隻是把手悄悄地放在我的腿上撫摸了一陣。若非是大庭廣眾之下,我大概會把臉埋進他的懷裏,伸出雙手摟抱住他吧?偷偷瞥了瞥他,那雙眼睛正直視著遊戲的場麵,他像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指著正在玩投壺的幾位大臣,對我說:“你看,那樣子實在是太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