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萬死千生
我在牢房裏渾渾噩噩躺了一天。父親母親季兒死去的情形,反反複複回旋在腦海裏,我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已經流幹了眼淚的眼睛,幹灼如燒,火辣辣地刺痛。
也許是為了防止我自殺,從觀刑台回來,我便被三木枷身。隻能勉強側躺,連翻身都做不到。時間久了,渾身酸痛無比,直痛到麻木。
此時此刻,我隻求速死,與公子,與家人,與去病團聚。但我知道,在我死之前,還要涉足趟過焚燒的煉獄。再也沒有一絲牽掛了,這是靈魂所不能承受的空虛和寂靜。去病,請閉上眼睛,不要看我。我知道,你會有多麽心痛。
牢房裏的光線漸漸暗淡了。火把燃燒起來,在牆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已經是深秋了,肅殺的北風掃蕩著落葉,從高高的天窗外呼嘯而過。我艱難地呼吸著,胸膛起伏的時候,能夠感受到貼身的褻衣撫過肌膚。這是去病的衣服,寬大,溫暖,簇擁著我瘦骨嶙峋的身軀。我想象他抱著我,躺在清香的竹榻上,綿綿私語。唇邊挑起一絲蒼白的笑痕,即使是此刻,這回憶仍然可以慰藉我。
狹窄的台階上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牢門嘩啦一聲打開,兩個獄卒拉起我,一一鬆開我身上的木枷,隻留下粗重的腳鐐。
我不說話。我再也不想說任何話了。任他們擺弄。
一個獄卒捏起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向另一個獄卒笑道:“見過比這更美的臉嗎?”
另一個沒什麽興致地說:“快帶走吧,廷尉大人等著呢!”
我的腳踝已經被鐐銬磨出深深的血痕,每走一步,鐵鏈啷當,都是讓我直不起腰的疼痛。他們見我走得慢,時不時推搡一把,我幾次踉蹌著摔倒在地,又被粗魯地揪起。
幾經輾轉,我被帶入一間陰暗寬敞的大殿。門邊別著兩根熊熊燃燒的火把,兩列差役拄著長長的殺威棍立在兩旁,目不斜視。借著昏黃的火光,我看見那些沾染著血汙的刑具……沒錯,就是這裏。公子當年受盡折磨屈辱的地方。他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四年之後,我的血也將遍灑這不見天日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