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佑二十八年夏末,天子駕崩。九州縞素,天地同哀。半月後,相府門前白幡高掛,高相病逝。
一月忙亂,臨江王謹遵先帝遺詔,扶持皇子彰登臨大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尊親母龐妃為太後,叔父臨江王輔朝攝政。皇子崇被勒令拘於偏殿永世不得踏出半步,龔妃自縊。
隱隱約約在人們口中流傳了許久的彰皇子終於登上宮樓直麵他的萬千子民,夏季炙熱刺目的陽光下,隔著帝冕下微微晃動的十二道旒珠,呈現於百官麵前的是一張尚帶著青澀稚氣的白淨麵孔,與先帝的龍睛虎目截然不同,新帝有著同生母龐太後一般細長下彎的眉眼,行動斯文,舉止溫雅,尚未開口,麵上先有三分淺笑。幾分依稀熟稔,幾分似曾相識。
鼓樂齊鳴,山河垂首。自始至終,再無人膽敢將視線上移半寸,一窺天子龍顏。
一俟出得宮門,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低聲咕噥:“先帝勇猛剛硬,自幼習武,不愛詩書。看如今陛下的做派,卻是溫文爾雅,不似先帝,倒有幾分當年臨江王,啊,不,攝政王的氣韻……”
話未說完,四下肅殺。溫雅臣心頭猛然一跳,沒來由想起之前同顧明舉說起的那個戲班和他們那出旁人不曾演過的新戲。三春之後,他們就再未上過戲台。整個戲班就如同年前突然冒紅一般,又突然銷聲匿跡了。倚翠樓中浪蕩紈絝們眯起眼,學著市井無賴們漫聲戲謔:“好吃不如餃子,好玩……嗬嗬嗬嗬……”的情景一瞬間跳入腦海……
身邊有人勉強笑著提起別的話題,所有朝臣皆不約而同扯開嗓子高聲說笑起來。溫雅臣跟著他們一路跌跌撞撞向前走,豔陽如火,身後蓋著赤金色琉璃瓦的宮牆豔紅如同滴血,汗濕的官服緊緊貼在身上,周身上下說不出的悶熱難受。伸手觸到溫榮遞來的冰涼手巾,溫雅臣止不住狠狠打了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