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佞臣

出宮

出宮 佞臣 青豆炎熱的夏季已經過去,今年的秋天來得激烈而突兀。幾乎是一夜之間,霓都在一陣陣秋風秋雨中進入了秋季。因為風雨的緣故,第二天清晨司徒碧推開窗戶的時候,看到了滿地的落葉和殘花,他的心,也因為這一派蕭索的景象而變得低落。昨天,那一幫大臣果真在永和宮的院子裏跪了一夜,原本就是些老家夥,這麽一跪哪裏吃得消,陸陸續續就有些昏倒的給侍衛們抬走了,剩下的一些年紀輕的和身體好的,還在那裏跪著,但是個個都慘無人色,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的,如同雕塑。司徒碧現在所在的房間是昨天君瑞專門交代的,從大臣們鬧到永和宮,張庭海就悄悄跑過來讓司徒碧搬到了這間比較隱蔽的一隅。這裏很幽靜,一般人根本不會到這裏來,但是,從窗戶的一角司徒碧還是可以看到院中的景象。那些穿著緋色官府的人如今在司徒碧眼裏,完全就像是一個個鬼魅似的,糾纏著,像要撲上來似的,讓他覺得頭昏腦脹。昨夜,司徒碧旁敲側擊地在君瑞麵前提到司徒瑾和夏離,君瑞的神色果真不自然。司徒碧不敢再問,因為若是把事情說破了,又會是一番無謂的猜疑,而且說不定還會讓君瑞再次增加宮中的巡邏和把守,讓他和宮外完全失去聯絡。瑾兒他們被捕的原因,司徒碧大致猜得到。夏離和抱琴是太後一案到如今唯一的活口,抱琴恐怕早已經被抓起來了,說不定還被嚴刑拷打,因此夏離的行蹤暴露隻不過是遲早的問題。君瑞既然已經不再信任自己,那麽所謂的尋找解藥不過是個荒唐的借口。瑾兒身在藺州,而藺州又是西北軍事要塞,夏離前往藺州,被有心人一加猜測,就能有另一番說辭——勾結司徒家在西北的勢力,犯上作亂。所以,瑾兒和夏離回京之後,隻能是死路一條。說到底,還是司徒碧害了他們。而宋子墨的心思,司徒碧又何嚐不知。若是這個時候從永和宮出去,他司徒碧就好像是離開了保護傘一樣,完全處於危險中任人宰割。在宮裏,沒有人敢於無視皇帝的威嚴對他下手,即使是那班氣急敗壞的老東西,也隻能用下跪絕食來進行抗爭,而不敢真的衝到殿中把司徒碧如何。可是出宮就不一樣了,出了宮,隨隨便便出了什麽差錯,他司徒碧便成了刀下亡魂。即使說仍舊沒人敢動他,可是違背皇帝旨意擅自出宮,也將為司徒碧添上一條罪責。況且司徒碧當初從皇上那裏求了兩塊免死金牌,一塊給了司徒婉琤,還剩一塊,若是給了司徒瑾,那他司徒碧,最終也難逃一死。若是不給,眼睜睜看著司徒瑾喪命,司徒碧也絕對不會活得太開心。宋子墨的算盤,打得實在是妙。司徒碧的心,因為洞察一切,漸漸沉到了底。一陣頭暈目眩中,他東搖西晃地地扶住一旁的椅子坐下來,長長喘了幾口氣,從懷裏掏出了藥丸。因為手抖得厲害,一下子倒了好幾顆出來,他也沒管那麽多,一股腦全都塞到了嘴裏。昨天的那張紙上雖然被司徒碧撕碎了,但是因為有雨,那些碎紙片被窗外飄進來的雨淋濕,立刻顯現出了猩紅的字跡。看到那些字跡司徒碧連忙跪下來把那些紙片全都拾了起來,拿到書桌前放到筆洗裏,全部浸透之後在書桌上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拚湊起來,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字,所寫的,是出宮的計劃。司徒碧一目十行地看了,閉上眼睛默記於心,然後把那些紙片全部揉碎,和到旁邊的廢紙裏,撒了燈油一把火燒了。因為跟隨了君泰多年,當年又極得太後的寵愛,經常出入宮中,司徒碧對宮裏的道路十分熟悉,閉著眼睛回憶一遍那紙條上所寫的東西,便能很清晰地記起所有的道路。他抬起手輕輕撫摸上自己的脖子,貼近心髒的地方那塊用紅繩子係起來的小牌子,便是皇上賜他的免死金牌,那時候在景源,他開口問君瑞要這個東西的時候,明顯看到了君瑞臉上不滿的表情。那時候君瑞對他很好,可是他完全不相信。其實說起來,直到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信任還是少得可憐,明明相愛,卻不相互信任,總是猜疑,總是傷害彼此,總是利用,中間還隔著皇權這個敏感的東西,那些微薄的感情,大概快要耗光了吧?司徒碧苦笑了一下,閉著眼睛又坐了一陣。剛才吃的藥丸已經發揮了效力,心中難耐的窒息和疼痛依舊漸漸消失,好像隨之消失的,還有另外一些十分重要的東西一樣。司徒碧慢慢睜開眼睛,腳尖輕輕一踢,一旁還在燃燒廢紙的那隻火盆“哐當”一聲被打翻在地,因為浸過燈油,火很快舔到了一旁的宣紙和字畫上,一下子火勢大了起來。“啊!大……大人!”因為漸起的濃煙外麵的侍衛推門進來了,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焰都愣了一下,然後衝過來把司徒碧往外拉。又有人衝了出去,大喊著“走水了走水了!”不一會兒,外麵院子還跪著的那些大臣都不知所措地朝這邊看,看到濃煙竄起來連忙連滾帶爬地朝外跑。司徒碧冷笑著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人,然後佯裝成精神不濟的樣子歪倒了下來。“大人!”那侍衛立刻慌了,連聲喊著“快叫太醫”。因為永和宮一片混亂,那侍衛隻能把他抱到了宮門旁。“大人,大人醒醒!”那侍衛手忙腳亂地搖著他,見他一直沒醒,又伸手摸了摸司徒碧的脈,脈象並沒有大問題,因此放下了心來。那侍衛剛想站起來叫人去傳太醫,卻不料一陣奇異的味道飄了過來。那侍衛以及一旁看守司徒碧的兩個侍衛以及三個太監隻來得及皺了眉,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人事不省了。那是司徒瑾出發前往藺州兩天後寄給司徒碧的。信中司徒瑾略帶不滿的說皇上身體太壯,怕會欺負司徒碧,所以給他這種藥,若是皇上敢做什麽過分的事情,便用在他身上,然後把他欺負回來。當時司徒碧隻覺得可笑,可是如今,拿著那小小藥包司徒碧隻覺得心裏悶悶地疼著。沒有時間傷春悲秋,司徒碧以最快的速度扯了一個小太監身上的衣服胡亂裹在自己身上衝出了永和宮,迅速一拐,便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宮中的圍牆很高,道路遍布,若非十分熟悉地形,一般的小宮女太監根本不敢到處亂竄,所以這條小巷子幾乎就沒有人。司徒碧一邊奔跑一邊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切收拾妥當,他也走到了小巷的盡頭。小巷的出口處有守衛的人,司徒碧靠在牆上喘了口氣,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低著頭快步走了出來。因為他腰間別著永和宮的腰牌,所以守衛隻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了。司徒碧埋頭走得飛快,走到另一條巷子口的時候,那邊守衛的人突然開口問:“哎,你,跑這麽快幹什麽?”“大……大爺……”司徒碧艱難地開口,長這麽大,他沒把任何人放到過眼裏,甚至對皇上都很少用到敬稱,如今卻要尊稱一個守門的一句大爺,實在是別扭。不過,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隻能假裝慌張地說,“永和宮走水了,讓奴才去禦書房報告陛下……”“啊?怪不得剛才聽到永和宮那個方向吵吵嚷嚷的……”守門的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瞪了司徒碧一眼,罵了一句,“叫你去找陛下,你還愣著做什麽!還不趕緊!”“是……”司徒碧低頭應了,匆匆轉頭往巷子裏跑。因為下過雨,腳踩在青石板上濺起了好多水花,腳下的鞋子也濕了,冰冷的雨水浸到鞋裏,像是灌了鉛似的。司徒碧瘋了似的跑出去一大截,等到四下無人了,才停下來扶住紅色的宮牆急促地咳嗽起來。穿過這條巷子往右拐,走過回廊就到了百官上朝的大殿宣和宮的偏門,宋子墨在紙條上寫的,他會在宣和宮偏門百官坐轎子的地方等他,然後想辦法把司徒碧帶到天牢去。已經快到了,司徒碧暗暗鼓勵自己一定要堅持下去,可是之前的縱欲讓他身後疼痛難忍,加上身體的不適,跑這麽遠,已經快到極限了。“瑾兒……瑾兒……”司徒碧低低地叫著司徒瑾,摩挲著脖子上那根細繩子。隻要把金牌交到瑾兒手裏,那麽他便可以逃出生天。其實,司徒碧何嚐沒有想過求助於君瑞,可是如今,紛紛擾擾那麽多事情,真真假假實在讓人辨認不清,所以現在,隻有出此下策。司徒碧堅持著走到了宣和宮的偏門處。之前那一段路,對他來說簡直漫長到了極點,如今站在這裏,他腦中已是一片昏然,完全靠自己的毅力站立著,否則早就已經倒下了。渾渾噩噩中,他想起當初在宣和宮封官的事情,那時候也是如此茫然地站著,等待裏麵的宣旨太監宣叫自己的名字。那時候他也是一身緋紅的官服,沒有別人封官時的意氣風發,唯有迷惘和困惑,沒想到一下子,竟是過了這麽長久的歲月。其實宋子墨早就看到了司徒碧,陰沉的秋雨裏,那個一向帶著似笑非笑表情的男子如今無措地站在走廊下。宋子墨一直都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驚豔,這個人實在是相貌無雙,再加上那桀驁不馴的表情,即使是麵對陛下,也不屑於行那君臣之禮。宋子墨甚至曾經偷偷聽過他和陛下的說話,直呼陛下名諱,語氣頤指氣使。隻不過,那種驕橫,並非因為得了陛下寵愛所以目中無人,簡直就像是他骨子裏的的東西,與生俱來,絲毫不需遮掩。這種態度,對宋子墨來說簡直就像天方夜譚,討厭他這種樣子,可也覺得好奇,甚至被慢慢吸引。隻不過,像司徒碧這樣有著一張妖孽般的容貌又脾氣乖張的男子,得了聖寵之後一向都會變得無法無天,在史書中全都是禍國殃民的貨色。而陛下,那麽優秀而又睿智的人,怎麽可以被他所魅惑呢?陛下應該是成就大事業的男人,那些兒女情長,耽於美色,隻會削弱他的魄力和決斷力,讓他背上昏庸無度的罵名。隻有讓他遠離這些可有可無的東西,一心一意地關注於朝政和江山,才是最佳的選擇,即使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司徒碧站在那回廊下,雙手背在後頭倚靠在牆上,頭低著看著路麵,因為穿著太監的普通衣裳,看起來普通極了。隻不過他的身形細瘦,皮膚又極白,所以在專注地看著他的宋子墨眼裏又顯得那麽出眾。宋子墨歎了口氣,看著他背在身後的手慢慢垂到了身前,不自覺地抓住了一旁的柱子,手指抓住柱子的時候細長的指尖捏出了蒼白的顏色,身子也有些輕微的搖晃,不由得搖了搖頭,把那些無端冒出來的奇怪感覺全都趕了出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跟我來。”身旁突然傳來一身低沉的話語,司徒碧木然地回頭看,看到了宋子墨。多日不見,宋子墨也是滿臉憔悴,胡茬冒出來,襯得他的一張臉也是青白得厲害,最近朝中事情紛亂,他們也是十分辛苦。司徒碧和宋子墨擠在一頂轎子裏朝宮外走。坐在轎子裏,隨著一路的顛簸他慢慢陷入了一種類似於淺昏迷的狀態。身體已經快要沒有知覺,而神智遊離於身體之外,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瞧著底下苦苦支撐的身體。身旁的宋子墨一聲不吭地端坐著,如同所有坐懷不亂的君子一般。即使這個時候司徒碧已經軟倒在了他身上,頭抵到了他的肩膀上,沉重而灼熱的呼吸噴到他的脖頸上,他也絲毫反應都沒有,甚至覺得司徒碧這是在勾引他,因而感到無比的厭惡。一路無言,轎子極規律地上下顛簸著,走了一陣,快到天牢時,宋子墨這才低聲提醒司徒碧快要到了,可是這時候司徒碧已經完全昏了過去,叫了好幾聲都沒有反應,宋子墨這才急了,忙扶著他躺到自己腿上,掐住他的人中試圖喚醒他。“司徒?司徒?”宋子墨拍了拍司徒碧的臉,一手濕冷的汗。這讓他有些慌了,又拍了拍他的臉,手忙腳亂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襟,摸到一個小藥瓶。宋子墨拿著那藥瓶呆住了,低頭看看已經麵無人色的司徒碧,他的嘴唇完全褪去了顏色,如同被秋雨無情摧殘的嬌嫩**,蒼白脆弱得就像立刻就會死去一般。宋子墨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種十分危險的念頭,他甚至下意識地伸手放到了司徒碧的脖子上,細弱的脖頸上也全是粘濕的汗。宋子墨的手漸漸用力,能感覺到手掌下艱難跳動的脈搏以及略有些冰冷的體溫,他甚至瘋狂的想,若是再用些力,讓這個妖孽般的人就此死去,那麽那個英明睿智的帝王從今以後就可以了無牽掛,專心於天下一統的大業。無欲無求的帝王,是整個塵世最為所向披靡的男人,在他的領導下,能夠成就的事業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宋子墨手中又用了些力氣,很快看到司徒碧灰白的臉漸漸被憋紅了,額頭上細細的血管都凸了出來,突突地跳著,讓人幾乎瘋狂。就在宋子墨打算拿另一隻手箍住司徒碧脖頸的時候,司徒碧突然弱聲咳嗽起來,細軟的聲音,像是要斷氣一般無力地咳嗽著,纖細的手抬起來胡亂揮舞了兩下,如同雕琢過一般的美麗指尖觸到了宋子墨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冰涼的溫度讓宋子墨驚了一下,連忙放開了他,拔了瓶塞倒出些許藥丸,也沒來得及數,便塞到司徒碧嘴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好一陣,司徒碧終於幽幽地喘出了一口氣醒轉過來,看清自己被宋子墨圈在懷裏的姿勢,不由得輕輕咳了幾聲,轎子裏的氣氛尷尬詭異到了極點。宋子墨把司徒碧扶著坐了起來,又匆匆忙忙出了轎子到門口打點了一番,回來掀開轎簾道:“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