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不知歲月長。
在抗排斥藥物的副作用下,甘露總是全身乏力,頭一沾枕頭很快就能睡著。在那些漫無邊際的夢境裏,有兩個人交替出現著,出現最多的是姐姐甘霖。小時候姐姐帶甘露玩耍的情景,姐姐參加學校藝術團表演時光彩照人的亮相,還有隆冬時節姐姐穿著短袖製服在麥當勞裏辛勤工作的情景,甚至姐姐在國外各個國家遊曆的畫麵,像一部蒙太奇鏡頭運用過度的電影,膠片飛快轉動著,這些畫麵走馬燈般旋轉。姐姐的歡笑聲,歎息聲,還有哭泣聲在耳邊交替響起,直至畫麵和聲音交錯開來,再也對不上號,讓人眼花繚亂心緒不寧。讓甘露困惑不解的是,這些畫麵全是她不曾見過的。
而夢境中另一個人卻始終未曾露過麵,那是送來心髒的神秘男人的聲音。那個男人以聲音的形式存在著,在夢中那聲音響徹天際,他總是喃喃地低吟著讓人費解的神秘語句,聽上去像某個國家的外語,又像是詩篇的章節,一旦甘露想走近些聽得更仔細,那些聲音卻消失了,隻有甘露和那個聲音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才又能聽到那宏大的呢喃。在夢中,甘露迷戀上那個聲音,她長久地徘徊著,不求甚解地仔細聆聽,在那個聲音裏忘記疼痛,直到抵達死亡一般的寧靜。
意識對於人來說,猶如太陽對於地球。如果沒有那個光芒萬丈的火球,地球將永陷黑暗之中,冰冷、死寂。而每次夢境的最後,甘露總會感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意識,身體像個空蕩蕩的軀殼魂魄不知所蹤。
睡眠質量不高,甘露隻能日以繼夜地昏睡,長睡不醒,平均每天要睡十四個小時以上。主治醫生說這樣很好,休息會讓她身體的恢複變得更快,對她的新心髒來說這點尤為重要。
一個月的時間在一段接一段的睡眠中很快過去,甘露覺得自己把一輩子需要的懶覺全都消耗光了。好在年輕的身體恢複起來總是很快,更何況還有李護士特別細心的照顧。生命力的頑強在甘露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展示,她恢複得太好了,主治醫生說她的心跳已經和正常人沒有太多區別,除了胸口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紫紅色疤痕外,什麽也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