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車等候在院子裏,準備就緒,將即刻啟程。
全家人送寧靈和顧芳出門,難舍難離,大家說了一陣又一陣話。耿衛揮手說:“上車吧,再晚趕不上趟了。”顧芳最後瞧他一眼說:“兒子,凡事悠著點,別到處亂闖惹禍,媽走了……”一語未完她卻哽咽住,匆匆轉身坐上車。
寧靈站在車門那兒凝住不動,定定看著父親。庭院的樹蔭下,顧天雲坐在輪椅上神色木然依舊。他對女兒的離家仿佛無動於衷,像一口枯竭的井,無波無瀾,井底袒露著溝壑縱橫的礪石。
護送的警衛催促說:“時間緊,隻怕路上堵,誤了航班。”
“請稍等。”寧靈匆匆回屋拿來剃須工具、水盆和毛巾。臨走前,她要為父親最後一次剃須。寧靈抹勻剃須膏,動作輕緩地一點點剃去顧天雲臉上的胡渣子。
晨曦灑在庭院裏,樹蔭下光影斑駁,空氣有些悶熱。父親臉上皺紋密布,觸摸著他鬆弛的皮膚就像摸到一塊腐朽在河底淤泥裏的樹皮。
父親老了,寧靈近距離看著顧天雲,察覺在一夜之間父親愈發顯得蒼老,那稀疏雜白的頭發,如野草披霜帶雪。寧靈心裏痛楚翻騰,無法言喻的萬般難受。離別前這最後一刻,她還能說些什麽呢?她和父親能說的話早已說過無數,她卻總感覺永遠都道不盡。
寧靈抿著嘴唇,極力壓製著從心底溢出的傷感。實在撐不住了,她含笑說:“爸,您別擔心,到了那邊我會照顧好自己。我虛歲十六了,也該獨立生活,總不成一直膩在您身邊。爸,我不在家,您要聽梅醫生的,您消化不好,吃飯慢慢嚼……”寧靈沒話找話,又叮囑了一遍生活瑣事,像哄小孩子那樣用輕鬆的口吻說,“爸,我想您了呢就來看您。雖然我離家遠了,幸好啊,現在通訊方便。我在那邊用VR設備連網到家,您‘潛水’的時候就能看見我,我們照常說說話,跟我真實在身邊一樣。那時您可別吃驚,以為做夢,我從湖裏忽然冒出來,嚇你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