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玉師傅,居然會在這裏彈琴。怎麽,如此良辰,沒有堂會嗎?”
“飄燈閣早被封了。”
“嗬嗬。”
玉流蘇忍不住道:“譚小蕙臨去那一晚,隻聽了半闕《金縷曲》。她蒙了難,我悄悄來送一程,亦不枉她和我姐妹一場。”
那人收起了臉上的譏諷,幽幽道:“又是無月無星,九月二十九的夜晚。和七年前,選了一樣的行刑日子,是巧合還是故意?你要當心,是不是被那人識破了。”
玉流蘇認真的點了點頭。其實她自己早已想到這一點,但此話由他特特的提醒,自是不同。一時兩人都無語,是他又想到了七年前,那慘絕人寰的一幕,從那時起他們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到如今誰都不肯重提。玉流蘇低了頭。她心裏的慘痛是不輸於他的,可她更願意收在心裏,慢慢的醞釀。此時她隻要靜靜的坐在故人的身邊,無邊的夜色裏,體會片刻重逢的淒愴與婉轉,回頭已是千山路。那麽此時在他心裏盤繞著的,又是什麽?
“綠葉聽鵜訣,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闋。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自小教她念稼軒這《金縷曲》的人,魂魄在九泉之下,尚未安息。玉流蘇甚至有些羨慕他,飄然撒手,留下身後萬世清名。
中庭的一樹臘梅花,開了滿滿一樹,雪壓霜欺下,掩不住憔悴之色。他負了手看花,灰色的舊布袍隨著寒風微微的流動。在廊下探出兩隻伶俐的丫角是,她抱了擦拭幹淨的五弦琴,離他三步之遙。不敢走近,也不敢離去,就這樣靜靜的候著。過了很久,似乎聽見從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中發出一聲嗚咽似的歎息。不知為何,她竟也跟著一聲長歎。被他聽見了,轉過身,微笑著招手喚她過去,不知何時手裏竟多了一枝馨香的臘梅,插在烏亮的丫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