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揚州居然碰上了銀鳳。她的變化真是太大了!對她最後的印象是在初中畢業,十六歲的她因為沒能考上高中而顯得無限失落,黯然神傷。就在這年秋天,她的父母決定舉家去無錫,做河蚌生意。賣河蚌是興化水鄉人傳統的營生。這營生不需要什麽本錢,就是太辛苦,天熱時下水鑽猛子用手摸,天冷時站在岸上用耙子扒,挑到集市上邊劈邊賣。學生暑假期間,天熱水暖,是摸蚌人的豐收時節;寒假跨春節兩邊,河蚌最貴,買賣最忙碌,更得倍加珍惜。幾年間銀鳳隻回來一兩趟,我恰巧都在學校裏。我好像漸漸把跟我青梅竹馬的銀鳳給淡忘了,哪曉得她已經出落成這麽漂亮的大姑娘。生命如歌嗬!她還是那麽熱情活潑,更是渾身洋溢著青春氣息,就像九點鍾太陽下麵的月季花一樣,嬌媚而芬芳。
和銀鳳這樣的見麵方式讓我尷尬萬分,看得出她笑臉和快語背後的驚訝和意外。那個和她一起成長的金龍,聰明的金龍,做班長的金龍,考上戴窯高中的金龍,現在居然在揚州城北一個簡陋的菜場外麵擺個露天攤子!她上來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種時候我才痛徹地感到了自己處境的卑微和可憐,以及不可思議。那陣子我麵孔發燒,頭腦發空,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然而銀鳳下麵的熱情有趣好歹讓我勉強平緩了情緒——在應對突發的事情時,她那麽自然裕如,一切都順理成章。
這天銀鳳和她的女伴們蜂擁嬉鬧著往市裏走去沒多久,我就開始收攤了。一種很強烈卻說不清楚的情緒使我害怕她們馬上回來。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我必須早點離開。星期天我是做了早市在十點鍾的光景收攤去水果店,一天餘下的時間全呆在那裏,而這時卻還不到九點。我沒有回答左右生意夥伴的問詢,很草率地收拾著貨物,那情境有點像惶然打點著行頭另謀出路的一個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