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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萬年來誰著史

第35節 第35章 一萬年來誰著史

小時候,老師最愛問的一個問題是,你長大了做什麽?不努力學習,什麽都做不成。

我的答案經常變化,曾經有一陣,我說,我想當個科學家。後來學了醫,先在北大學生物,再到東單三條五號的醫科院基礎所學基礎醫學,見了太多白癡科學家,文盲科學家,政工科學家,騙子科學家,民工科學家。唯一一個有大師潛質的,是個教我做實驗的重慶漢子,他像實驗動物一樣生長在實驗室裏。他耍起九十六孔板和Eppendorf管,他從小老鼠的大腦裏分出各種小葉,我想起庖丁解牛。他一邊跑DNA電泳,一邊看隻有兩個頻道的黑白電視,電視上接了一根三米長的鐵絲當天線,圖像還是不清楚,換頻道要用電工鉗子擰,我想起顏回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他一邊用一千毫升的燒杯煮方便麵,一邊小聲嘮叨:“對門模擬高血壓的狗也快被處理了,又要有肉吃了。”他抱著燒杯吃方便麵,笑著對我說:“暖和得像我老婆的手。”

這樣的人讓我氣短,科學上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才氣,回想起來,沒有比小時候想當科學家更荒謬的了,我媽也是個每臨大事有靜氣的人,當時為什麽沒大嘴巴抽醒我?

我從小喜歡各種半透明的東西:藕粉,糨糊,冰棍,果凍,玉石,文字,曆史,皮膚白的姑娘的手和臉蛋,還有高粱飴。一本文字,我一掂就知道是不是垃圾。好的文字迅速讓我體會到背後的功夫和辛苦,鼻子馬上發酸。一本好曆史,我一閉眼就知道沒有好人和壞人,有的隻是成事的人和不成事的人,有的隻是出發點的不同和利益的平衡。說到底,曆練和機遇決定成就,屁股指揮大腦。

打個比喻,如果時間或是人類經驗集中到一起是一根蒜泥腸,文學研究的是各個橫斷麵:好的文學青年,在試圖還原某個時代和某個狀態的艱苦努力中,創造了一種比現實更加真實的真實。史學研究的是縱切麵:到底間隔多長時間,泥腸裏就又出現一塊大蒜。至於哲學,從來沒有讀過,估計就是研究時間或是人類經驗為什麽是香腸而不是香蕉的學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