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第51章 換個褲頭換個城市
我原來以為,換個工作,換個城市,就像換個褲頭那樣簡單。
當時一個人從北京去美國,四六不懂,也就是簡單托運兩個巨大的箱子,隨身書包裏幾十張盜版光盤,貼肉錢包裏幾張薄薄的百元綠色美鈔,我在首都機場裏抱了一下麵目如春花身體如高粱飴的女友,向老媽老爸揮了一下手,在飛機上曲折婉約地睡了一覺兒,就到美帝國主義的地方了:多數人講英文,花草整齊,地上沒痰和煙頭,咖啡和可樂都散發著資本主義的味道。
所以想象從中國的北京轉到中國的香港,我想應該像換個褲頭那麽簡單:舊的脫下來,扔進洗衣機,新的從衣櫃裏拿出來,踹兩下腿套上身體。
但是,離開北京就是第一桶麻煩。
雖然人實際上受雇於外企,但是名義和手續上我的單位是外企服務公司。外企辭職,簽署各種保密協議和非競爭協議,交還機要文件、鑰匙、秘書、門卡、公司信用卡、手機、電腦之後,還要去外企服務公司。在外企服務公司,我要結算我的各種福利保險,住房基金,具體金額的算法比對衝基金的高級操作還複雜,基本上它給我一個卡,給我多少我就拿多少,密碼還不告訴你,還發給我一個存折,和這個卡不是一個銀行的,這個卡和這個存折什麽關係,一層樓的人也沒能跟我說明白。還有,我的檔案要存在北京市人才(公司?不知道),交幾百塊,別問為什麽。我也可以存別處,但是別處沒有在外企公司現場辦公,至於別處是哪些去處,在什麽地方,什麽價錢,北京市人才派出的現場辦公人員不知道。還有,我的戶口要自己存街道,我的醫療卡和繳費記錄要自己留著。
然後是處理身外之物。先是房子,房子先要租出去,靠著我的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我租給了一個英國大使館做文化藝術項目的半大老頭。項目做四年,房子就租四年。那個裝修是京城室內設計大師孔大的作品,孔大的特點是才氣大,手巧,有急智,熱愛婦女,人住澡堂,手機不在服務區。本來房子是北歐風格的,有個真正的壁爐,大理石的,什麽“藍鑽”和“黑金沙”,壁爐前睡一條懶狗。後來孔大說,時間不夠了,“改現代日式吧。日本其實最好地繼承了漢唐風骨,而且日本人鹹濕”。後來孔大說,時間不夠了,“改極簡主義吧,最省錢的就是最好的,少就是多,少就是好”。就像相聲裏說的,畫個扇麵,美女換成張飛,張飛變成大樹,最後隻能扇麵塗黑寫兩個金字完事兒。後來,房子租給英國人之後,孔大說:“歐洲人,藝術眼光最好。”我要搬出去,光書就裝了四十四箱。不可能搬到香港,香港一個島的書都沒這麽多,這些書進了我香港的房子,我隻有踮著腳尖坐在廁所裏睡覺了。實在沒人可欺負了,還有父母,書堆進老媽原來的臥室,箱子摞了三層。老媽在美國叫嚷,樓板要塌的,我說,我問過孔大,民用樓板設計強度是一平方米一百五十公斤,實際負載量可達三百公斤,我的書平均下來,也就是一平方米一百三十多公斤。老媽繼續在美國叫嚷,樓板要塌的,樓下住著的老蔡是個好人。我說,您放心吧,我堆上書之後,還在樓板上跳了好些下,沒塌,還到蔡伯伯家去了一次,相應天花板上也沒看到裂縫。再從美國打電話來,是姐姐,說老媽做夢把書箱子從一個屋子挪一些到其他屋子,累慘了,心髒病犯了。除了房子,還有寬帶網,我跟英國大使館的半大老頭說,還是留著吧,北京也沒有《閣樓》賣,你老婆也不在,他說,是啊是啊。還有手機,申請了一個語音信箱,中英文各錄一遍,大意說,我到南方去了,有話就撂下,反複聽了好幾遍錄音,才勉強接受,電話裏那個公鴨嗓的男聲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