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茶與酒
茶是一種生活。
在含陰籠霧的日子裏,有一間幹淨的小屋,小屋裏有扇稍大些的窗子,窗子裏有不大聒噪的風景,便可以談茶。
茶要得不多:壁龕裏按季節插的花隻是一朵,不是一束。隻是含苞未吐的一朵,不是瓣舞香烈的一束。隻是純白的一朵,不是色鬧彩喧的一束。茶要得不濃:備茶的女人素麵青衣,長長的頭發用同樣青色的布帶低低地係了,寬寬地覆了一肩,眉宇間的淺笑淡怨如陰天如霧氣如茶盞裏盤旋而上的清煙如吹入窗來的帶地氣的風如門外欲侵階入室的蒼苔。茶要得不亂:聽一個老茶工講,最好的茶葉要在含陰籠霧的天氣裏,由未解人事的女孩子光了腳上茶山上去采。采的時候不用手,要用口。不能用牙,要用唇去含下茶樹上剛吐出的嫩芽。茶要得不煩:茶本含堿,本可以清汙去垢,而在這樣的小屋裏飲這樣一杯茶,人會明白什麽叫清樂忘憂,會明白有種溶劑可以溶解心情,可以消化生活。
隻要茶的神在,也不一定要這麽多形式。比如心裏有件大些的事,一通電話,便會有三兩個平日裏也不甚走動的朋友把小屋填滿,一杯茶後,我們便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所以來談談棋的神仙,屋頂上的天空或是屋門外的世間便是我們著子的棋盤。待茶漸無味,天漸泛白,心裏的事情便已被分析得透徹,一個近乎完美的計劃便已成形。走出屋子,這盤棋一定會下得很精彩。
再比如,心裏實在不自在,七個號碼接通那個女孩:“心裏煩,來喝杯茶,聊聊好嗎?”如果人是長在時間裏的樹,如果認識的朋友經過的事是樹上的葉子,她和我之間有過的點點滴滴的小事,說過的雲飛雪落不經意卻記得的話便是茶。這個時候,你我之間不屬於尷尬的沉默便是泡茶的水了。話不會很多,聲調也不會很高,我可以慢慢地談我所體會到的一切精致包括對她的相思,而不會被她笑成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