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曉之前。
新月在愁雲間穿梭,隻餘一片黑色荒野,幹冷的風從北方吹來,夾著幾粒黃沙,落到枯萎的臉上。腳下是叢生的蔓草和泥土,不時有突兀灌木擋道,還有殘存半截的籬牆,露出磚瓦的古墳,直伸天跡的倔強枯樹。腳底被荊棘刺痛,耳邊不時掠過夜鷹呼號,夜色中視野如同底片,在最遙遠的灰暗深處,匍匐著某些建築輪廓。
記得自己坐上一輛大巴,從城市中心出發漸行漸遠,穿過少女時代讀書的學校,穿過無數工廠與樓房,穿過收割前的田野,又被拋棄在這片荒野盡頭。沒有人拋棄她,是她拋棄了自己,放逐了自己,囚禁了自己。
她,想要到另一個地方去。
很多年來,她一直夢想要去的地方,卻一直不敢去想象的地方。
魔女區?
她停下腳步,像尊美麗凝固的雕塑,孤獨地站在風中,從雲端悄悄泄露出來的月光,照亮了眼前的路。
路,斷了。
一條深深的溝,橫亙於她的眼前,並把腳下這條長長的野路,硬生生攔腰切斷。視線越過深溝彼岸,就是無邊無盡的麥田,在月色下閃閃發光。腳踝在顫抖。彎彎曲曲的溝,向田野兩邊不斷延伸,從來都沒有盡頭,把世界分成兩半。
可是,溝並不寬,似乎用力一躍,眨眼就能跨過去?
低頭往下看,卻發現非常深,深得完全不見底,仿佛通往地獄的第19層。每次來到這裏,她總會猶豫徘徊,然後膽怯地轉身離去。
今晚,她卻深吸了口氣,似乎聽到迎麵而來的風中,隱藏著某
個被遺忘的聲音。
那聲音召喚著她,就像召喚她重新從母親腹中誕生,後退幾步又往前衝去——先是左腳跨了出去,接著右腳也騰空了,像隻逃脫獵人的小鹿,飛行在黑夜的原野深處。
就在前腳要沾到對岸的刹那,整個人卻像被什麽拉了一下——有一隻手,一隻肮髒的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