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田小麥的地板下麵,是出租車司機老丁的家。
兩個鍾頭前,他做完最後一單生意回家,孤零零地坐在屋裏,看著掛在牆上的照片。
照片裏是個戴著紅領巾的男孩,背景是長風公園的鐵臂山,眉目之間頗有幾分像老丁,一看便知是他的兒子。
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
老丁閉上眼睛,卻再次看到了南明路——飛濺的血,淒厲慘叫,黑色的雨,午夜霹靂,殘破四肢……上午,當他載著樓上的田小麥,來到那條郊外馬路的瞬間,似乎全部噴到擋風玻璃上,噴到他的眼球上麵……
十年前,他是一個長途貨車的司機,每月替老板拉貨能掙好幾千。妻子在百貨公司做營業員,兒子讀書優秀還是大隊長,房子是舊區改造原地回遷的,那年頭也算全家其樂融融。
這一切的改變,源自那個夏天的午夜。
大雨。
無盡的大雨籠罩天地,老丁知道卡車已經超載,每次轉彎和減速都小心翼翼。但他必須按照老板的意思拉回來,如果淩晨兩點到不了市區,飯碗可能就要砸掉。一路開著刺眼的遠光燈,反正是在午夜的荒郊野外,一路也沒遇到對麵來車。雨點像電視屏幕上的雪花,密集地砸到玻璃又
被涮去,但隻能看清不到一秒鍾,重新被“雪花”覆蓋。飛馳的車輪碾起高高的水花,飛濺到數米開外的田野,如橫衝直撞的衝鋒艇。
忽然,燈光裏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他下意識地鳴響了喇叭,同時拚命地踩下刹車——
太晚了。
等到車子完全聽下來,那個人影已經徹底消失了。
老丁沒有逃跑,而是顫栗著跳下車,瞬間就被渾身淋濕了。等到發現車輪下橫流的鮮血,還有飛出來的幾根斷肢,他的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2000年的夏夜,他軋死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