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勒卡雷:召喚死者

8 病房裏的沉思

他厭憎病床就如一個溺水者厭憎大海。他討厭被床單束縛著,以致他手腳都無法自如活動。

而且,他痛恨這病房,因為它帶給他一種恐懼感。在門邊有一架手推車,放滿了各種工具,剪刀、繃帶、瓶子,還有讓人生畏的古怪物件,包裹在為上次聖餐儀式準備的白色亞麻布裏。還有高高的水壺,被餐巾包住了半邊身子,豎在那邊就像一隻等著撕開獵物內髒的白鷹,而小玻璃壺裏纏繞著的橡膠管就跟蛇一樣。他討厭這裏的一切,而且擔驚受怕。他感覺燥熱,汗流如瀑,又感覺發冷,冷汗裹身,在他的肋骨上如冰冷的血液般緩緩流淌著。日夜更迭,史邁利卻無法辨識。他與睡眠做著無休無止的鬥爭,因為隻要他一閉眼,視線便會轉向混亂的大腦;有時候,他沉重的眼皮會拚死合攏,那他就會集中所有力氣撐開眼睛,再次盯著頭頂上搖曳不定的微光。

之後有人打開了百葉窗,冬日陰灰的光線灑了進來,實在是美好的一天。他聽見外麵車輛的聲響,知曉自己最終活了下來。

於是,死亡再一次變成了學術問題——一項他要推延到富有時才會用自己的方式償還的債務。有一種奢侈的感覺,幾乎是聖潔的。他的思維驚人的清晰,如同普羅米修斯穿越整個世界般來回漫遊;他在哪兒聽到過“思想從身體上分離出來,統治著文件世界……”這句話來著?隻有頭頂上的燈可看,這讓他感到無聊,他希望有更多的東西可以看。他對那些葡萄、蜂巢與花的香味以及巧克力感到膩味。他想要書籍,還有文學雜誌;要是他們連書都沒有給他的話,他怎麽才能夠趕得上自己的閱讀進度呢?事實上,他鑽研的十七世紀,並沒有什麽研究成果,也沒有什麽富有創見的評論。

過了三個星期曼德爾才被允許去看望他。他拿著一頂新帽子走了進來,還捎上了一本關於蜜蜂的書。他把帽子放在床尾,把書置於床頭櫃上。他咧開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