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慶繼續向前走,從那一刻起,他的一切知覺都不再清醒,他看出去的景物,都是模模糊糊的、鋪天蓋地的黃沙,有時甚至會在頭上,而藍天白雲,反倒會在腳下。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向前走,還是在原地兜圈子,還是根本沒有動。他聽到的聲音,變得十分複雜,有時,他聽到的是正常的風吹過沙漠的聲音,“沙沙”地作響,沙粒在滾動之際,所發出的聲響,十分輕柔,誰也料不到那種輕柔的聲音,曆年來不知吞噬了多少生命。
有時,他又聽到刀槍劍鉞相碰撞的“錚錚”聲,兵器的相碰聲最是驚心動魄,每一下碰撞,都是一次生和死的交鋒,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會有下一次“錚”地一聲響——如果沒有了,替代的就是兵器和肉體接觸的聲音。
裴思慶以前用劍,那也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利器,當劍鋒削進人的身體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十分怪異曖昧、沒有其它的聲音可以比擬的聲響。裴思慶十分喜歡聽這種聲響,因為那代表了勝利。這時,他就又聽到了這種聲響一次又一次地傳來,代表著他一生之中,一次又一次的勝利。
他也聽到了他大聲呼嘯的聲音,每次在勝利之後,他都會呼嘯,以表達他心中的豪情,可是這時他雖然張大了口,努力想發出聲音來,卻除了吸進灼熱幹燥的空氣之外,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但是,他還是聽到了自己的呼嘯聲,一下接著一下,他還聽到他的一雙兒女叫喚他的聲音,那令他感到生命延續的喜悅和溫暖。
各種各樣的聲音,一種接著一種,忽然之間,一切都靜了下來。
裴思慶用力搖著頭,沒有聲音,那太可怕了。然後,他又聽到了一個十分誠懇、聽來十分動人的男人的雄渾的聲音,那聲音熟悉之極,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正在說著:“過往神明共鑒,我們兩人,義結金蘭,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若有異心,神人共誅,叫我渴死餓死在沙漠之中,屍骨不得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