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悶悶地回到客棧時,杜方檸卻已經回了。客棧裏那張粗陋的木桌上,正放著幾個油浸浸的紙包。見他回了,杜方檸就把那幾個紙包撕開,裏麵盛的卻是水煮醃牛肉、脫骨羊蹄、蜜製無花果幾樣吃食。杜方檸臉上有些笑嘻嘻地看向他。韓鍔一見之下不由食欲大開。杜方檸卻還備的有酒。酒卻是盛在囊中的。這時她從袖中掏出了兩個模樣精巧的杯。天已近暮,那客房裏黑黑的,桌上原燃的有蠟燭,兩隻酒盞在蠟燭的輝映下,卻似透明的,一見淡青,一見灰白,瑩瑩的發著夜的幽光。隻聽杜方檸輕歎道:“這是我們家裏我最喜歡的兩個杯子了,說是夜光杯。本來一套共有七個,我常用來喝酒。沒想這杯子雖好看,喝起酒來卻隻覺傷心。其中有一個羊脂色的,極名貴,用來裝竹葉青本來最好了,可惜被我酒醉後摔了。其餘的,‘荷露滑’配汾酒,‘杏花天’配白墮酒,都極好的——色味兩相宜,常合樽前伴。可惜,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一個個就那麽破了。有的破的聲音我還記得,獨飲飲到頭疼時,手不知怎麽就一鬆,然後,敲冰裂雪地一下,象敲在你腦子裏似的……有時,你會看到杯破的屍體。有時,卻到酒醒時才看見地板上的碎岔,才明白,昨夜又破了一個了。弄來弄去,最後就隻剩下這兩個了。我常想……”
她微微仰起頭:“要再碎一個,我就再也不用剩下的那個杯子喝酒了。”
她臉上微微一笑:“這兩個顏色最好。我怕它破,總舍不得拿出來用。沒想它們……倒真還能等得到有人共飲的一天……以後就算破了,也不算總是孤單單的淒零,也算,曾經有過了。”
她的臉上升起一抹紅暈,說著就往那杯中注酒。酒色居然是紅的,注入灰白的杯,就是灰白底子的一汪鮮紅,注入微青的杯,卻是淺淺的緋紅。那杯子盈盈一握,韓鍔這一生酒雖也喝,卻還從沒喝得這麽講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