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彪哥覺得,自從萬金貴進了一號倉,這賊船上的氣氛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了。
他不能不承認,這個看上去幹癟癟的小老頭,身上有一股震懾人心的能量。打從十幾歲開始在江湖上混,他阿彪的凶狠和舍命是出了名的,除了死去的飛哥,他幾乎沒服過誰,也沒怕過誰。在他心裏,服和怕是緊緊聯係在一起的,既然沒人能讓他服,也就沒人能讓他怕。飛哥死的時候,彪哥覺得自己的心,包括整個人,都輕得像充滿了氫氣的氣球,仿佛一不留神就要隨風飄去。那會兒他就想,從今往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讓他服讓他怕的人,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如今,這個叫萬金貴的小老頭出現了,帶著一種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陰氣,以及讓他阿彪無法忽視的能量,擠進了他的生活。這個人每天不聲不響在他身邊晃來晃去,比一個大喊大叫的人更讓他鬧心。
剛進來的那天,老萬頭用一個破牛奶的盒子做的紙鍾,已經成了全倉人的作息時間標準。除了夜裏睡覺,萬金貴差不多每隔半小時就要去撥一下鍾的指針,逢到起床、開飯、坐板、訓話、熄燈,他撥出的鍾點總是八九不離十。彪哥注意到,每次撥鍾之前,老萬頭都用眼睛看看太陽,然後用鼻子聞聞氣味,在沒有太陽的陰雨天,用鼻子聞氣味的動作,就做得特別努力。估計時間,用眼睛看太陽,這還說得過去,可用鼻子聞時間的事情,有誰見過?真就夠讓人咂摸一陣子的。
彪哥絕不想說自己服了怕了萬金貴,可又找不出別的字來代替這倆字。這種不上不下,四邊不著地的滋味,他阿彪從娘肚子裏出來還沒嚐過呢。
前些天,彪哥想盡一切辦法,要讓這個啞巴開口說話。一個能說話的人不說話,是最難纏的,隻有他開了口,才能摸著他的底牌,知道怎麽對付他。結果所有的辦法都不好使,還是紀管教來玩擊臉傳笑,才把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聲音給引出來。他一開口,彪哥才知道,萬金貴原本不是個少言寡語的人,隻要他願意說,那話匣子開了閥門就關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