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餘秋雨的曆史散文

流放者的土地

流放者的土地(1/3)

東北終究是東北,現在已是盛夏的尾梢,江南的西瓜早就收藤了,而這裏似乎才剛剛開旺,大路邊高高低低地延綿著一堵用西瓜砌成的牆,瓜農們還在從綠油油的瓜地裏一個個捧出來往上麵堆。停車一問價錢,大吃一驚,才八分錢一斤。買了一大堆搬到車上,先切開一個在路邊啃起來。一口下去又是一驚,竟是我平生很少領略過的清爽和甘甜!以往在江南西瓜下市季節,總有一批“北方瓜”來收場,那些瓜吃起來又粗又淡,很為江南人所鄙視,我還曾為此可憐過北方的朋友。北方的朋友辯解說,那是由於要長途運輸,老早摘下一些根本沒熟的瓜在車皮和倉庫裏慢慢蹲熟的,代表不了北方瓜。今天我才真正信了,不禁邊吃西瓜邊抬頭打量起眼前的土地。這裏的天藍得特別深,因此把白雲襯托得銀亮而富有立體感。藍天白雲下麵全是植物,有莊稼,也有自生自滅的花草。與大西北相比,這裏一點也不荒瘠,但與江南相比,這裏似乎又缺少了那些溫馨而精致的曲曲彎彎,透著點兒蒼涼和浩茫。

這片土地,竟然會蘊藏著這麽多的甘甜嗎?

我提這個問題的時候心頭不禁一顫,因為我正站在從牡丹江到鏡泊湖去的半道上,腳下是黑龍江省寧安縣,清代被稱之為“寧古塔”的所在。隻要對清史稍有涉獵的讀者都能理解我的心情,在漫長的數百年間,不知有多少所謂“犯人”的判決書上寫著“流放寧古塔”!

我是在很多年前讀魯迅論及清代文字獄的文章時首次看到這個地名的,因為它與獰厲的政治迫害和慘烈的人生遭遇連在一起,使我忍不住抬起頭來遙想它的地理形貌。後來我本人不知為什麽對文字獄的史料也越來越重視起來,因而這個地名便成了我閱讀中的常見詞匯。近年來喜歡讀一些地域文化的著作,在拜讀謝國楨先生寫於半個世紀前的《清初東北流人考》和李興盛先生兩年前出版的《東北流人史》時,更是反複與它打交道了。今天,我居然真的踏到了這塊著名的土地上麵,而它首先給我的居然是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