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級(1/3)
“首級”,是砍下來的頭,而且專指砍掉的敵人之首。魯迅先生嘲笑過一些人的劍俠夢:“白光一道,取仇敵首級於千裏之外。”就是這個意思了。
但人們對於自己脖上的頭,通常稱之為“腦袋”,斯文一點的,便是“頭顱”了。一個市井無賴,雙手拍胸,對天明誓:“我拿我的腦袋作賭!”那是拿命下注的。鄧拓先生那首著名的詩中:“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書生意氣,割頭何懼?這兩個詞雖和“首級”同指一物,但性質卻是有區別的了。
看來,我之讀書屬於五柳先生一派,“不求甚解”,易生囫圇吞棗之弊。我從來沒有想過,“首”已有頭顱、腦袋之意,還要一個“級”字何用?幾十年稀裏糊塗在文章裏使用這個詞匯,竟未能深究這個“級”字,為什麽要綴在“首”字後麵。
最近偶讀《資治通鑒》,看胡三省的注解,才知道這個“級”和“首”連在一起的底裏了。原來按秦法規定,“戰而斬敵人一首者,賜爵一級”因為殺死一個敵人可以升官一級,所以這個頭,和提級長工資有些關連,就叫做“首級”了。
於是我想,若是這個頭,並非是在浴血奮戰,英勇殺敵的疆場上,憑真刀真槍得
來,而是拿著朋友、親人、同事的腦袋去領功邀賞,獲得高官厚祿,就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了。
“首級”這個詞匯,始於商鞅,此人尚法,性殘忍。公元前361年,秦“孝公發奮,布德修政,欲以強秦”,下令曰:“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當時在魏國不得誌的商鞅,聽到這樣求賢若渴的消息,趕忙跑到秦國,走了後門,謁見孝公,“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
他最厲害的一手,便是加強國家機器的高壓統治。“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據《索隱》解:“收司,相糾發也。一家有罪,則九家連舉發;若不糾舉,則九家連坐”;而“連坐”,現代的名詞,就叫“株連”了。好像我們很多人都曾受過株連之害,嚐過揭發之苦的。但絕想不到,“株連”的最早發明者,卻是這位商鞅先生。那時要是有專利製度的話,他人不得隨便竊取他的發明權的話,也許以後的朝朝代代,不至於濫用,而令無辜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