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的天穹下,一絲風也沒有。森森的霧從潮濕的大地升起,泛著死白的顏色。霧氣糾合聚集,纏繞盤旋,在蒼茫的地上投下影影綽綽的痕跡,越來越濃,逐漸翻過山崗,向下沉淪,朝著崗下那無數具腐敗的軀體飄散過去。
這些軀體各自以扭曲的姿勢呈現在天地麵前,或蹲或跪,或伏在殘破的馬車上,或插在粗大的木藜上,還有的相互扶持屹立不動,盡管彼此的刀劍都穿透了對方的身體。更多的則陷在地裏,合著血泥,再辨不分明。
仍有幾處焦黑的馬屍在冒煙,不過火幾乎已經要熄滅,使得煙看起來更象白色的陰魂,晃晃悠悠,有氣無力地往上瞎躥。放眼望去,廣漠的大地上,隻有食腐肉的烏鴉還在盡力撕扯撲騰,其餘一切都已歸於死寂。
若不是那雙眼睛間或的一輪,誰也不知道在這燒焦的馬車下,在這重重疊疊的屍體旁,竟還有一個活著的——或則說,還未完全死透的人。
這雙眼睛躲藏在一簇散亂的頭發後麵,僵直地瞪向前方;頭發往上,是一襲髒得失去本色的破爛的麻布。麻布從頭到腳緊緊裹著瘦小而佝僂的身體,無力地抗拒著陰雨寒霧。這人吃力地蹲著,兩隻纖細腳上沒有鞋襪,擠在水汪泥濘裏一起瑟瑟發抖。大地肆無忌憚地通過這雙腳上奪取生命的一切,腳也因此異常的慘白,連最細小的血管也透過皮膚,顯出可怕的青色。
不知道他究竟在這裏遊**多少天了,雙腳沾滿血泥,早已凍得沒有一絲感覺。接近中午時分,當翻起最後一具屍體時,他心中不知是失望還是寬慰——
父親……並不在這死去的四千一百三十五人裏。
不在這裏,但並不意味著父親沒死。也許更糟,死在僻靜無人的地方,連個收埋之人都沒有。
但或者……或者還活著罷。仍披著厚重的盔甲,提著帶血的槍,等待下一次的搏命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