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淅瀝的雨像惱人的鈴聲吵醒了酈遜之的淺睡。這一夜,他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幾次掙紮醒來,都是一身冷汗。
這日無需早朝,酈遜之起身洗漱更衣,特意挑了件四季花卉的錦衣,讓花團錦簇的熱鬧衝淡心頭迷思。候到雨停,他精心地整了衣冠,帶了一眾家將駕車去碼頭迎接酈伊傑回府。
天色灰沉,如哭泣後黯然的臉,酈遜之強打精神調出笑顏,率眾沿了河岸一字排開,翹首等待。等了不少辰光,兩隻快船遠遠破水而來,船頭掛的正是康和王府的旗幟,酈遜之笑容愈盛,心下卻險險要哭出來。他扼住手腕,提醒自己不要因情害事,按下蕪雜的心緒迎了上去。
舢板剛搭好,江留醉迫不及待直直走來,一把抱住酈遜之,簡直要把他抬起。酈遜之笑了笑,往後看去,酈伊傑站在船頭,暗金色帽簷下兩鬢微白,容顏倦老。酈遜之心中一酸,拍了拍江留醉,示意他一同攙扶父王下船。
酈伊傑擺了擺手,步伐穩健地走上岸,酈屏隨後下船。眾家將望見兩人,神情頓變振奮,站得標槍般筆直。
“愣著做什麽,我帶來了杭州釀的好酒,回家好好喝幾杯。”酈伊傑對酈遜之說道,轉頭向眾家將,“見者有份!”眾將哄然叫好。
酈遜之送父親上了單獨的馬車。酈伊傑看著他心事重重的臉,與歸家時的朝氣蓬勃迥異,像是經了秋雨的芭蕉,撕裂的寬葉染了仿佛鏽跡的痕。酈伊傑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即使身體毫發無傷,心卻疲憊地病了。
“一切可好?”
“稟父王,京城諸事安好。詳細情形,容孩兒回府後稟告。”
“你上來坐。”酈伊傑歎氣,兒子的回答有太過生分的官僚氣,不是他想聽見的言語。
“孩兒與江留醉有些話要說,請父王恕罪。”酈遜之說完,慢慢退出車廂,拉下簾子,把酈伊傑隔在裏麵。車內暗如密室,酈伊傑心頭一窒,悄然掀開窗上的小簾,一線光亮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