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段還是死了,在我將他接到我的小屋後的第九天。
因為醫院根本治療不了小段,又沒人給他繳住院費,在第二個人“消失”之後,我由於好奇和同情把小段接了回來。這時,小段的模樣已然變得讓人認不出了,活像一個渾身發黴的銅人,頭發掉光了,皮膚全變了顏色,像黃銅中生出的綠色鏽跡。
但他的其他方麵都沒有什麽異常,能吃能喝,脾氣也變了,偶爾會和我說說話。
小段和我說起最多的就是他的家庭、朋友。
有一次,他又說起了我和胡子:“你都忘了吧?是的,你肯定忘了。我們三個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逃學,一起打架,一起追女孩子。隻是你們比我幸運多了,好歹你們有父母,可我沒有,他們早就離我而去了,跟著叔叔和阿姨生活真的很不好受,他們總是欺負我,總是盼望我死去……”
我聽得有些傷感,雖然仍舊記不起任何關於小段所說的事情:“小段,你會好起來的,別胡思亂想。”
小段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我永遠都好不起來了。你不懂,遺忘這種病是沒有藥物可以治療的,那是由心而生的一種病。就像有些東西總會被我們忘得幹幹淨淨。像兒時的一件玩具,像不喜歡的一件衣服,到最後恐怕連放在哪裏都忘了,而它們隻能在陰暗潮濕的遺忘中,發黴、變質、腐爛……”
我聽不懂小段的話,這個比喻用在人身上有些不大合適。
但小段還是“消失”了,在和我說過這番長篇大論之後的翌日早晨,我親眼看著他一點兒一點兒地長毛、風化,隨後隨風而逝……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小段的話是真的了。在望著他逐漸飄散而去,屋中散發出那種腐爛變質的微臭逐漸彌漫開來後,我感到了恐慌無措。
那晚我鼓足勇氣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也許隻是為了確定父母有沒有把我忘記。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我突然無法自抑地哭了出來。我結結巴巴地說:“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