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該再見裴氏,就不是前回那般木木呆呆隻管發愣的樣子了,也不管蘷安就在旁邊,直接屈膝拜倒,口稱“姑母”。裴氏驟然看到他,不禁大驚失色,脫口而出:“文約未能逃走麽?”但是隨即就注意到了,裴該不再是那天在馬廄裏的邋遢打扮,而換上了一身潔淨的冠服,不禁麵色一沉:“難道說,汝最終還是降了胡人麽?!”
說著話她就把臉別過去了。裴該挺腰站起來,瞟一眼蘷安,那意思:你先滾吧,讓我們姑侄倆說幾句悄悄話。蘷安看這情形,多少也有點尷尬,好在原來這老女人才是裴妃,他並沒有無意中把裴該得罪死,所以心裏還是挺舒坦的,於是“嘿嘿”一笑,對裴氏說:“裴郎專為救王妃,這才願降我主,休辜負了他一片好意。”隨即就轉過身,一挑帳簾出去了。
裴該等到帳中隻剩下了姑侄兩人,這才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對裴氏說:“侄兒怎忍心姑母受辱,故而不得不屈於委蛇耳。”
裴氏緊蹙雙眉,用眼角瞥著他,厲聲道:“我之榮辱,有何要緊?汝屈身事胡,有何麵目再拜祖先?!”
裴該忍不住就一撇嘴:“先父也曾屈事於賈氏……”當初賈南風發動政變,先後誅殺楊駿和司馬亮等人,獨執朝政,後來又害死了太子司馬遹,朝野上下是人人側目,但裴頠身為侍中,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隻能仰賈後的鼻息,也不見得就有多光彩了。
裴氏秀目一瞪:“汝這狂悖逆子,竟敢臧否先君?!”
裴該話才出口,就知道會招對方罵,聞言趕緊轉圜:“若能使天下得安,想亦不辱於先人也。”裴頠之所以名聲沒有太臭,就連石勒都崇敬他,是因為他在賈南風的羽翼下,與張華等人齊心協力,還是勉強穩住了朝局不至於徹底崩壞,再加上又不得好死……所以大家夥兒才會給他加點兒同情分啊。我如今也是無奈的舉措,隻為救你性命——自甘受辱,以救尊長,誰還能說不對嗎?關鍵得看我接下來做些什麽,將來蓋棺論定,才能確定有沒有臉麵去地下見祖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