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稚離開了皇宮,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了方向,朝另一條街走去。
這時辰謝府已經照例下了門禁,簷下琉璃燈盞在風雨中流轉,謝府侍衛正要關合側門,忽然從尚未完全合上的門縫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侍衛停下手中的動作,往外看去,“李典簿?”李稚卻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抬頭望著高懸的門楣,雨水折射出晶瑩的夜光,連帶著他那張辨不清神情的麵龐也在塵光中微微發亮。
朱雀台案時,謝珩十二歲,謝靈玉二十四歲,前者與祖父隱居在鄴河不聞世事,後者則同樣是這場政治血案的犧牲品,永遠失去了自己深愛的丈夫,毅然與謝府決裂。朱雀台案後,謝珩離開鄴河,來到盛京,不久謝府兩代權力更迭,謝珩與父親政見不合,上位之後特赦了季少齡,安撫西北邊境,用了十餘年才慢慢撫平王朝流血的創傷。這些都是可以輕易查到的事情。
李稚此刻莫名覺得,這一切或許真的是造化弄人。被讀書人視為信仰的簪纓門庭背地裏屠殺忠良,而人人得而誅之的瘋子卻真正為王朝鞠躬盡瘁。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君子論跡不論心,然而對許多人而言,真相早已經無跡可尋,他如今才明白謝珩說完謝靈玉的故事後為何無言沉默,捫心自問,生者究竟要何以告慰亡靈?
雨水落在他的臉上,腳下有流水聲慢慢湧動。
李稚悄無聲息地站了很久,連身後的街道上傳來動靜也沒察覺,直到他想要轉身離開,一回頭卻對上了一雙眼睛,他不禁一個愣神。
馬車停靠在濺落著雨水的長街上,侍衛們肅靜無聲,裴鶴單手撐著竹傘立在雨中,徐立春懶得打傘,便站在他的傘下,謝玦從馬車中翻身下來,落地時拍了下打亂的衣襟,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一個人正靜靜地站著,金青色的圓領衫映著雨霧的光,一雙黑色的眼睛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