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宜帝當晚睡在了緋雲亭。他的心情惡劣到無以複加,沒興致再回後宮,尤其是蓮妃的芷汀宮。靜王、雲王、寧王,輪番來將他的軍,添上太子幹的好事,豈止處置不過來,簡直顏麵無存,隨便誰再來上一擊,他這天子隻怕就要被氣得龍歸大海、立地升天了。
此刻但覺人人麵目可憎,嬪妃、臣屬,一個也不想見;隨處都是逆耳之言,是個人就敢忤逆抗旨,撕他這堂堂帝王的麵子。
他平日在前宮過夜,最常住的是西暖閣。但洛湮華才待過,就算躺的不是他的盤龍榻,那地方暫時也沒法去,又等不及內侍收拾其他寢殿,隻好麵沉似水地擺駕緋雲亭,先湊合睡一晚再說。
他想到靜王就堵心,想起雲王更是恨得咬牙切齒:仗著微末功勞就敢無君無父、目無臣綱,他非得好好整治這不肖子,讓他知道沒了君恩是什麽滋味;洛湮華敢蠱惑雲王,罪加一等,再放任下去,連年輕的寧王也要受他影響,單從今夜就看得出苗頭了。還有重華宮內外、朝野上下,統統要立威,讓所有人都明白利害,老老實實再不敢起違逆的心思。
緋雲亭裏,幾隻精致的銀霜炭爐烘得內外皆春,床頭香爐的鶴口中吐出檀香嫋嫋。吳庸見天宜帝更衣完畢,沒有其他吩咐,坐在那裏隻是不住咬牙,口中喃喃自語,仔細聽來不外是不肖子、逆子,便悄悄掩門退了出去。雲王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絕殺,他已經從張承玨口中聽說了,可想而知在君前提都不能提,實在無從勸解。他也累得夠嗆,於是自去安歇,隻盼皇帝休息一晚能冷靜下來。
天宜帝心緒紛雜,裝滿了憤恨與思量,躺在臥榻上,卻無法輕易入眠。從立太子到如今是第六個年頭,他對洛文簫的不滿與日俱增,政務上未見有多少建樹,卻熱衷於招攬人心,在自己眼皮底下結黨。幾年下來,每當太子提議,朝中臣子多有跟從,甚至連輔政薛鬆年也時有附議。天宜帝自身善於玩弄權術,尤其討厭太子沉迷於此。他最初看中的是二皇子勤謹謙恭,既能分擔國事又懂得本分克己,卻不料洛文簫這一套盡是表象,實則陽奉陰違,心思全用在策劃陰謀詭計,一而再,再而三。帝王之家難免有陰私一麵,但為了爭奪權勢,將靜王至於死地,竟然連勾結北遼都幹出來了,分明是亡命之徒的行徑。這樣的人休說是一國太子,連個普通皇子都做不得。他不禁要疑慮洛文簫究竟是何時與外夷搭上線,此前是否還做了其他賣國勾當?是通過那個昆侖府還是其他緣由,發生在近兩年,亦或是更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