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五牲殺後的餘果老選擇的下一步居然不是前行,而是——回臨潼。
回他那個破落的小院。
如果那個小院也可以稱為鏢局的話。
車回到臨潼時,已是黃昏,地上的濕氣似乎很重,餘老人很累,他的風濕可能犯了,但他沒有說。
裴紅欞二話沒說,挽袖下廚。
——不要對自己說我是裴尚書之女、肖禦使之妻——她在心裏這麽對自己說。我首先是一個女人,而外麵,是一個戰鬥罷的老人,一個趕車累了的二炳,還有一個有待長大的小男人。她想起那個小男人時,臉上就有了笑意——小稚,所以那晚她的麵疙瘩湯做得格外香,連餘老人看著鍋底都有一種想再吃一碗的神情。
“可是沒了。”
裴紅欞笑道:“可是沒了。”她看著這個老人,心裏升起一種“父親”的感覺。她在她那個當朝一品的父親裴尚書身上都從沒體驗過這兩個字的意蘊。
——父親。
二炳在廳堂中升起了一堆火,餘老人可以烤烤他的老寒腿。他飯後沒睡,也叫大家別睡,包括小稚。
裴紅欞問:“為什麽?”
餘老人道:“我們還要等一個人。”他的目光中顏色深了一層:“敵人。”
“一個會‘大手印’的敵人。”
餘老人臉上的神情便在火光裏沉默。但火光的跳躍倒顯得他麵上的神情變化不寧。多少年了?二十六年了吧。他看著火光把自己映在牆上的側影,似想從中找到自己當年的樣子。
二十六年前,他還隻有三十九歲,威正鏢局名傳天下,大關刀下,折盡英雄無數。他輕輕一歎,但與那人的一戰,卻令他此後一肢全廢,半肩塌裂。今日在舊校場,他刀廢五刹時,看到了五刹的腰牌,就明白,那人也是東密的,而且地位遠較五刹要高,也就猜到,裴紅欞這檔事,若是五刹折翼,那人一定會出手。他一出手是否又會是當年摧毀了自己這一臂一肩的“大手印”?大手印為密宗絕技,但密宗之中,能修到身密、口密、心密從而有機會修煉並精擅大手印的人也不會超過七個。餘老人想到此,他的手就在微微顫抖。當年一敗,他至今猶記。但今日,今日他已是衰朽之年,是否還能扛得住那詭秘駁難的大手印,帶著這主仆三人在那人手下逃生呢?他無把握。所以他選擇退回臨潼,他要——以靜製動。但這靜也是一種令人難堪的靜呀。在四月底的夜晚,這個老人,護著裴紅欞母子,烤著火,在等待這一生唯一敗過自己的大敵。這種心境,在暮年的慷慨裏,是否也夾雜著一絲無力的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