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下的人,见没有人扶他,爬起来了,向迎面站立的一老一小咧着嘴笑。

他的长相穿章委实窝囊,难怪英儿瞧他不起,略泛灰色的须髯怒张,乱七八糟像个刺猬,身材高大,龟形鹤背。耳朵特大,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穿一身单薄的破灰袍,外披蓑衣,肮脏得不像话,泥垢油渍闪闪生光。

英儿少不更事,撇着嘴叫:“你就是张邋遢?嗨!果然名不虚传。”

张三丰一步步走近,怪!笑容慢慢消失了,一反平日诙谐嘻笑旁若无人的神态,用手指着英儿,怪叫道:“小家伙,我该替你拔掉恶根清源。”

老头儿将英儿拉至身后,迎上冷笑道:“姓张的,你永不会如意。”

张三丰瞪了他一眼,怪笑道:“呵呵!原来是你。”

“我又怎样?”老头儿冷冷地答。

这时,从山脊掠下的人到了,是三个虎背熊腰的凶猛大汉,最先奔到的人大叫道:“王八蛋!你敢戏弄太爷们的兄弟,非毙了你不可。”

叫声中,拔下背上的单刀,狂风似的卷到,一刀向张三丰头上砍到。

张三丰大笑着向后一闪,脚一伸一勾,说:“怎么?杀人要偿命哩,杀不得。”

大汉身手够高明,但并未能避开一脚,“噗”一声响,人向地下趴倒,刀脱手丢掉,脑袋埋入雪中。

大汉举刀砍下一人未砍着,反被一脚勾倒,仆倒在地,这瞬间,后来两人已到了。

张三丰已转过身来,呵呵大笑道:“你们快将人抬走,休误了大事。”

不知怎地,他却在一晃之下,到了两大汉身后,伸双手向前虚推,两大汉突然扔掉单刀,仆倒在先前大汉身旁。

英儿咦了一声,叫:“好身法!滑溜如蛇。”

张三丰呵呵笑,说:“这叫‘飞燕穿帘’,属禽而非属蛇。小娃娃,你跟我走,贫道要替武杯造福,免去一场浩劫。”

声落人到。大袖向老头儿一抖。

老头儿一声怪啸双手齐出,“分花拂柳”展开抢攻,隐泛紫芒的怪掌拍向拂来的大袖。

“蓬”一声大震,罡风四射,张三丰大袖倏收,闪电似地迫近,伸手向英儿抓去。

老头儿横飘丈余,身形落地再退了三步方站稳,地下的三名大汉,被罡风刮得滚出八尺外,爬起便跑。

张三丰的手还差尺余方够上英儿,小家伙哼了一声,突然侧身便倒,双足捷逾灵蛇,绞向对方下盘。

居然攻势凶猛,迅捷无比。

“且慢!还有我呢。”

杯中有人声传出,声到人到,一道金虹耀目生花,射向正欲俯身抓起英儿的张三丰。

金芒到了,金芒之后还有一个淡淡人影。

张三丰哈哈一笑,身形斜飘,破大袖信手挥出,人亦飘退八尺外。

“嗤……”一阵令人心血凝结的尖厉劲啸传出,金芒一阵狂振,宛若金蛇乱舞,凶猛的袖风向四面八方激射。

英儿稳不住身,直滚出丈外方一跃而起。

在张三丰先前站立之处,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方面大耳,眉清目秀的中年人。

偌冷的天气,他身上仅穿了一件葛袍,袍带上悬了一把一尺六寸的小剑鞘,金光闪闪。

一节斑竹制成的尺八萧,插在衣领上。

这人将手中金芒电射的小剑,徐徐插入鞘中,脸上泛起一丝漠然微笑,说:“抱歉,张邋遢,老朽拔剑了,在你之前,老朽不拔剑便嫌晚了,尚望海涵。”

老头儿吁出一口长气,接口道:“古老,这厮已认出英儿的底细,收拾他。”

英儿满脸迷惑,心说:“这人看去不过四十岁,怎又自称老朽?老爷子又为何称他青老?怪事。”

青老摇摇头,接着说:“不可能,庞老弟。张邋遢有神行之术,道术通玄,已修至外魔不侵之境,飞行绝迹,似化长虹,虽用以气驭剑术对付,仍难伤他片缕分毫。”

张三丰仰天狂笑,笑完说:“金青松,你在逆天行事哩。”

“你的门下做得太过份,老朽管了这档子闲事。如果你今后能约束贵门下,老朽不为己甚。”中年人朗声答。

“司马文琛的所作所为,确也有不是之处,你说对么?”

“不错,但资门下为谁出头?”

“司马文琛心狠手辣,杀孽是不是造得太多了些?”

“阁下曾替朱皇帝策划,又枉死了多少人?”

“那又当别论。”

“强词夺理。”金青松撇着嘴答,又道:“司马文琛行侠仗义,也劫富济贫,岂能束手任人宰割?贵门下荣任保嫖护院的人,杀伤又能怨谁?姓张的,人我带走,尊驾如果不服,来吧,金某人接下了。”

林左侧人影一闪,一个身穿紫袍的人电射而来,说:“我无尘居士也算一份。”

林右侧也出现了一个青影,一面掠来一面说:“我江湖客岳宏,是十年前在场应劫者之一,当然少不了我一份。”

张三丰站在那儿嘻笑自若,抹抹胡子说:“诸位真要让小娃娃日后为害江湖?以别人的尸骨,堆叠他的武林名位,太对不起枉死的无辜了。”

江湖客岳宏冷冷地说:“除非由贵派出面,重建梅谷,不然……哼!无话可说。”

“捣梅谷,并非我那几个不肖徒从中唆使,你用不着将责任往我武当山推,是么?”

“哼!如果没有令徒三清同至,焉有今日?”江湖客答。

张三丰摇摇头,说:“这些恩怨,你们都弄错了。其实主谋捣毁梅谷的人,乃是最奸猾的杀才。隐身幕后坐收渔利,六大门派与江湖朋友都是受愚者之一,贫道曾在事后亲至梅谷细访,并造访当初与会的人,可惜至今仍找不到那次主谋的恶徒。他们都心存门户之见,不肯合作,奈何?诸位如不信,贫道也懒得和你们唠叨,后会有期。”

他指着江湖客,正色又说:“你,必须遵守二十五年的诺言,让贫道好好找出那暗中主谋的人,免得江湖掀起血雨腥风。”

江湖客冷笑一声道:“二十五年,足够贵门调教出三代门人,我岳宏自然遵守司马老弟的金诺,请放心。”

张三丰哈哈一笑说:“你说得不错,可惜太偏激了些,一念之差,不知要枉死了多少无辜,天意也,再见了。”

声落,人飘然退出十丈外,但见人化长虹,恍若电射星飞,冉冉而逝。

金青松神情肃穆地注视着张三丰逐渐缩小的背影,摇头苦笑道:“这人玄功盖世,宇内无出其右,除了传说中的天龙上人老菩萨,恐怕世上已无人可制他。倘若日后他袒护门人,你们的二十五年苦心孤诣,将尽成泡影。”

鬼手天魔咬牙切齿地说:“事在人为,又道是人定胜天,咱们全力相图,何愁没有重建梅谷的一天?”他向英儿招手说:“英儿,过来拜见诸位老人家。”

“且慢!”金青松摇手止住,问:“庞老弟,你曾将梅谷的事向孩子说了么?”

“为免扰乱他学艺的心神。至今未曾说明,早些天只带他往梅谷走了一次。”鬼手天魔摇头答。

“这就是你不对了,该将事实告诉他,激起他的雄心壮志,他方能刻苦用功,走,先到潇湘桥舍下,安顿下来再说。”

□□□□□□

潇湘桥在祁阳县城东南角,北面是九莲庵山的南尾,甘泉寺的甘泉,溢出一条小河向南流,再向东折绕注入湘江,入湘江处就是潇湘桥。

桥北有一座奇峰突起,奇石灵幻,甚是雄奇。

湘江道远南来,从峰下折向东流。

北面的祈江,也在此南流入湘,三条水在这儿交汇,成为一江。

峰顶,有一座古刹,叫做观湘庙,庙后怪石丛生,形态奇古。

金青松的家,就在峰东近江一面,一间茅舍倚山而建,显得孤零幽静。

茅舍中有两名老仆听候使唤,家具都是不起眼的木竹所造,任何人看了屋中的景况,绝难相信这会是武林中尽人皆知的一代豪侠的居所。

当天晚上,英儿倚在鬼手天魔的膝下,厅中没有火盆,一灯如豆,金青松一面品茗,一面向江湖客岳弘说:“岳老弟,梅谷之会,只有你知道其中详情,你也是参与者之一。也是你将英哥儿从文群老弟手上接过来的,你可将其中经纬概略地说出,让英哥儿了解他自己的身世,让他日后知道该如何用功,如何方能光大门楣,重建梅谷。”

江湖客喝了一口茶,沉重地说:“我只能拣重要的说说,唉!

说来话长。”

灯花毕剥,屋外寒风呼呼,厅中气氛肃穆,所有的人皆凝神静听江湖客娓娓道来。

英儿一双大眼睛睁得滚圆,脸上神色不时在变。

□□□□□□

三十余年前,天下群雄并起,烽火漫天,天下大乱,群起而攻,向元鞑子算总帐,直至朱洪武夺得江山,大乱方逐渐平息。

这期间,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全看自己的命运如何了。

在抢夺江山的人外,有一些跳出是非之外不想封王夺爵的江湖人,他们除了驱杀鞑子之外,也做些劫富济贫救苦拯难的勾当。

其中出了一个二十余岁的奇特人物,复姓司马,名文课,一支剑鬼神难测,赤阳擎天下无敌。

在江湖飘忽无定,亦侠亦盗,亦正亦邪,结交天下英雄,却不招兵买马,对武林前辈,他执礼甚恭。对平辈,他以豪迈的风度亲近,对晚辈,他折节下交。所以他朋友满天下,朋友有困难,他千方百计倾力相助,抛头颅洒热血亦在所不惜。

江湖中,称他为游龙剑客而不名。

与他相知最深交情最厚的人,共有四人,一是江湖客岳弘,一是无双剑赵雷,无尘居士徐世宁,和白衣龙女姜梅英。

其中江湖客和无尘居土,年纪都比游龙剑客大一二十岁,两人称他老弟,他口头上也叫他们老大哥,却以晚辈自居,执礼甚恭。

那白衣龙女对他极为痴心,可惜他认为离乱年间,不愿成家太早,一直独处,眼看大好年华将成过眼云烟。

终于,神州光复,宇内重光,天下逐渐进入太平盛世。

一双侠侣在好友们的敦促下,在洪武十四年完成了终身大事。那时,他已是四十岁的盛年了。

新居在他故乡袁州,由友好鬼斧戚成和神功同骆,花了三年光阴,事先替他们安排在武功山梅谷建了一座十分雅致的天心小筑,送给一对佳侣作为礼物。

之后,朋友们各奔前程,江湖人四海为家,除非是途经袁州,不然极少前来打扰新婚夫妇的安静。

在游龙剑客行道江湖期间,少不了也得罪了许多人,尤其是六大门派的人,他们有些门人受任富豪官绅的保镖护院,少不了经常出人命。

婚后一年,小俩口得了一个白胖的娃儿,取名英,夫妇俩当然喜不自胜。

洪武十六年腊月天,娃儿周岁,夫妻俩大宴宾朋,好友云集,筵开盛宴,到得最早的是无双剑赵雷,其次是江湖客岳弘。

岂知次日下夜,六大门派的门人大举进袭,天心小筑竟然阻不住群雄,侵入了内室。

天心小筑大部分是石造,机关密布。用火攻也无能为力,但群雄似乎对小筑极为熟悉,直趋内进了。

那时,好交们大部在早间各自赋归。仅三五知己仍在小筑内盘桓,无双剑和江湖客即是其中之一。

一场恶斗,寡不敌众,情况大为不利。

在内厅天心堂,夫妇俩陷入重围。

六大门派中,少林的法弘大师,法昙大师。

峨嵋的至真和尚、于刚和尚。

五台的慎管大师、慎果大师。

武当的掌门师弟清尘道人,清松道人,和清泉老道。

昆仑的羽土玄度、玄远。

崆峒的法师道圣、道广。

十三名宇内闻名的高手,群起而攻。

在群雄侵入天心堂的前片刻,游龙剑客将稚子交与江湖客,临危托孤,但无双剑赵雷却自告奋勇,要护送娃儿出险。

江湖客本来不愿,但有无双剑出面,他也心血**,立即夺过娃儿,运机智杀出了重围。

正好,在谷口遇上了晚到一天的鬼手天魔庞天德,老凶魔正大开杀戒,硬闯武当布下的玄门剑阵,

两人内外夹攻,杀开一条血路。

鬼手天魔早年是江湖最凶狠的恶魔,与游龙剑客打出了无比深厚的交情,两人结成忘年至交。

游龙剑客以父辈待之,老凶魔亦因此而洗手不再杀人。

江湖客大喜过望,立即将娃儿往凶魔怀里一塞,将万斤重担压到老凶魔肩上,并将游龙剑客称霸江湖的赤阳神掌心诀秘籍亲手交予,要老凶魔养育下一代候机报仇雪恨,自己重又杀入天心小筑。

老凶魔横行江湖,全凭一双鬼手,一生未使用过兵刃,这时娃儿在手,想拼命也力不从心,加以托孤的重责在身,他只好凄然撤出。

江湖客杀入天心小筑,那无双剑已经不见了,可能已经为友捐生,天心堂中,游龙剑客夫妇已浑身浴血。

恰好又来了一位晚到的好友,这人是无尘居士,两人奋勇杀入重围,在千钧一发中救了游龙剑客夫妇。

无尘居士当年在武林的声望,可说是大名鼎鼎,功力之深厚,连各派掌门也不敢等闲视之。

可是对方十三人,皆是派中蓍宿,两人自保尚感困难,怎能维护已受重伤的夫妇俩?也就同时陷入重围。

幸而天心堂后,有一处从未为外人所知的秘室,游龙剑客身中十余处重创,仍能在千钧一发中将机关启动,招呼众人撤入。

可是整座梅谷已被封锁,秘室能匿伏多久?

恰好少林掌门法静大师闻风赶到,以掌门信令叱退了少林门人,因六派弟子同赴梅谷,他们的掌门人还蒙在鼓里。

最后由武当的清尘道人出面,和江湖客无尘居士谈判。

要游龙剑客自断右手,在今后二十五年中,赤阳掌不许出现江湖,如果出现,六大门派将群起而攻。

条件太苛,两人自然不能答允,加以夫妇俩已伤重垂危,无法直接谈判,必须脱身找地方救人,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相持许久,最后无尘居士断然提出,断手之事,绝不可行,赤阳掌二十五年不入江湖倒可办到,如果再迫人太甚,必将纠合天下群雄,逐次铲除六大门派的山门,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六大门派的人心中有数,游龙剑客重伤的情景尽皆入目,即使不死,可能也活不了太久,乐得大方。

双方一言为定,便率领门下一一退去。

两人等群雄撤走,星夜护送命已垂危的夫妇俩出谷,又碰上十余名蒙面人追袭,总算闯出了武功山区。

之后,游龙剑客夫妇在两人的呵护下,得以不死,但内腑损伤太重,功力仅能恢复到两成,便托两人善抚幼子,夫妇俩潜伏隐居,希望能恢复过去的功艺。

起初,夫妇俩隐居幕阜山,后来又迁至怀玉山。

之后消息沓然,失去了他俩的踪迹。

鬼手天魔带走了小娃儿,也曾受到一群蒙面人围攻,老人家知道重责在身,未敢恋战,只手突围飞逝,身上也曾受了伤。

岁月悠悠,晃眼却又十年了。

这十年中,江湖客踏破铁鞋,历尽天涯海角,但游龙剑客夫妇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无双剑的尸身并不在梅谷,也下落不明。

鬼手天魔却带着娃儿在潜山隐居,调教这娃娃成为超人的小霸王,改名马英,度过了十年岁月。

终于,老人家感到责任太重,要替娃儿另找明师,方能出人投地。

恰好接到江湖客一封密缄,说是已找到游龙剑客一位父执辈金剑神箫金青松,乃是游龙剑客的先师好友,要天魔将人带到祈阳潇湘桥会合。

□□□□□□

江湖客流泪地说完,不胜愤慨。

小英儿却早已听得热泪盈眶,十一年来,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当然有无穷感触在心头。

但他却出奇地平静,让泪水默默地奔流,不冲动也不痛哭,咬紧了牙关静静地在一边往下听。

金剑神箫接着说:“无尘居士徐老弟与江湖客老弟,已经来了半月之久,可是始终未见庞兄带人前来,心中十分焦急。恰巧前日发现了张三丰在祈阳出现,我三人心中大为不安。

那鬼家伙道术通玄,据说精于术数,有未卜先知之能,功力除了天龙上人之外,无与伦比。

我三人深恐他已侦知英儿要来,所以昨天便启程相迎,岂知鬼老道却到了甘泉寺和九莲庵胡闹,不得不延搁了一天。

今晨咱们启行,他又在后面跟上,似在盯咱们的梢,正想在林中等他动手,可将庞兄等到了。论实力,咱们三人并不怕他,但要整治他确也并非易事,目下咱们仍在这儿逗留,以咱们四人之力,调教英儿成人。但最令人担心的是,英儿即使能将咱们四人的绝学练成,也难与张邋遢一争短长,必须岳老弟再在江湖上打听大龙上人的消息,再护送英儿前往,如能拜在天龙上人门下则大事定矣。”

“天龙上人隐世近三十年,他是否会收门人呢?”鬼手天魔皱着寿眉问。

金剑神箫沉吟半晌,说:“二十年前我在岭南曾见过他老人家,他曾表示要在江湖找有缘人传于衣钵,找一个有慧根的人造就。英儿不仅有一身练武的筋骨,悟力更为超尘拔俗,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放过收为衣钵传人的念头,我想天龙上人会造就他的。

上人雅好音律,我就是凭一支神箫与他结下深厚交情,愿以神箫全力调教英儿,希望能获老菩萨的赏识。总之,事在人为,也得看缘份,十五年岁月悠悠,长着哩,得看英儿是否能刻苦接受磨练,是否能有光大门楣的雄心壮志……”

英儿奔到他膝前,抱住他的膝跪下颤声说:“英儿有决心,以大无畏的精神,和绝不稍懈的大决心,随诸位爷爷苦练。英儿想,以诸位爷爷的绝学冶于一炉,不难参研出更神奇的绝学,即使不假外求,相信亦足以和六大门派一论短长,张邋遢何足惧哉。庞老爷子曾勉励英儿,有一天必登武功山峰头举剑长啸,重建梅谷,英儿将终身铭记,定不负诸位老爷子的期望。”

他又趋向江湖客身前拜倒说:“英儿请岳爷爷多费心,找寻爹妈的下落,让英儿放心,此思此德,没齿难忘。”

说完。他哭倒在地。

江湖客抱他入怀,老泪纵横地说:“好孩子,爷爷将替你走遍天涯,你安心苦练,不必太过悬念,免乱心神。你爹妈朋友众多,觅地隐居极易,相信不会落入对头之手,我先逗留半年,尔后每三年回来一趟,当然,有消息我将星夜赶回。在未寻到你爹妈和天龙上人老菩萨之前,我会将技艺和江湖门径倾囊传授予你,以便日后重出江湖再建梅谷之用。”

之后,山峰与水中。一个小娃娃在逐渐成长、茁壮、成熟。

不分寒暑,不论昼夜,他都下苦功,在四名老人的陶冶下,辛勤地苦练,又苦练。

在夜深入静时,袅袅箫音在潇湘峰头向八方飞扬。

高吭处,欲裂石穿云;低徊时,如寒夜寡妇哀啼;时或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号;时又如虎啸龙吟。

神奇的箫声,吹彻了天宇,吹走了漫漫岁月,十年,不是个短暂的日子,却悄悄地溜走了。

江湖客白了头,先后来了四次,没带回任何信息。

□□□□□□

洪武二十六年,岁次癸酉。

二月丁丑,晋王统兵出塞。乙酉,凉国公蓝玉谋反伏诛,最后一名开国元勋被杀,族诛株连,共杀一万五千余人之多。

三月戊申,颁逆臣录,计有一公、十三侯、二伯。开国的功臣宿将,相继斩除锄尽,朱皇帝的江山,稳如磐石。

四月初,春天过去了。

司马英已经二十一岁了,身高七尺五六,猿臂鸢肩,高大雄壮,像一头成年雄狮,浑身古铜色的肌肤,每一条筋骨都在蓬勃,每一颗细胞都在跳跃,剑眉入鬓,大眼睛黑白分明,神光不住闪动,悬胆鼻挺直,朱唇充满着健康的色彩,脸色红得略带铜色,浑身都是劲。

唯一令人不满的是,笑容极少在他脸上出现,不时流露出一丝隐忧,他那饱满的嘴唇,经常出现淡淡的出世者的傲慢神情。

他长成了,也等不及了,他要踏入江湖找寻爹妈,要去找天龙上人充实自己。

他平时很可爱,深得四老欢心,可是倔强起来,却像头执拗的骡子。

他向四老保证,必定遵守二十五年之约,在今后五年中,不使用赤阳掌,也尽可能不与江湖人交手生事。

他也倔强地表示,他不向人吐露身世,但司马英的姓名,绝不更改。

四老也拿他毫无办法,小家伙悟力超人,记忆力特佳,天姿根底之厚,出人意料,除了内功火候,也确是没有什么可以教他了,只好让他到江湖历练,一方面可增长见闻,吸取修为的经验。

同时,小家伙目下的造诣,确也让四老放心,按理也该让他到江湖走一趟了。

他们约定如果有事,即传信潇湘桥金家,因为金剑神箫已归隐多年,不可能再出山走动。

临行,金剑神萧赠他一剑一箫。

但小家伙断然拒绝,收了箫奉还金剑。

他说得好,这把金剑乃是老人家的成名至宝,武林中见剑如见人,不敢冒渎,他司马英岂不是有倚仗金剑称雄道霸的嫌疑?

加以张三丰已经知道老人家已收容了他司马英,再佩金剑走江湖,岂不暴露了身份?说不定反而遭到武林人物围攻哩。

他收拾了一切开始拜别四老,踏入了莽莽江湖。

无尘居士四海为家,也走了。

江湖客更是天涯游子,他有他的路。

鬼手天魔也是个孤老头,天涯海角飘泊无依,度过了十年安闲岁月,大有雄心复生之感,他也走了。

茅舍中,只剩下金剑神箫和他的两名老伴,在这儿等待佳音,祝祷他们平安。

四月中旬,武功山九龙寺到了一个罕露笑容的青年人,一身青布直褂,背了一个小包裹,腰带上插了一支斑竹尺八箫,踏着爬山虎快靴。

那落魄的装束,掩不住他那雄狮般结实的身材,与英华外露的豪迈神情。

他,就是初履江湖气壮山河的司马英。

梅谷事件已过了二十年。这一带已经没有人在守候了。二十年,岁月太长了,新生的一代已在江湖闯荡,谁还注意梅谷的古老传闻?

二十年,从牙牙学语到长成,四个古怪的孤老头,给予他世间最艰苦的教育,却没有教给他立身处世的人情世故。

他除了有一身超人的武功外,便是一身傲骨,与满腹的愤懑与憎恨,其他却是一片空白。

二十年,世事沧桑,但山河却极少改变。

九龙寺外貌依旧,主持已经换了两个人。

他是从西面溪口桥过来的,大踏步直趋寺门。

早课已罢,寺门大开,两个中年僧侣,正在打扫寺前的落叶。

“阿弥陀佛!施主你早。”一名僧侣放下扫帚,合掌行礼。

司马英抱拳一礼,毫无表情地问:“请教师父,贵寺还有人寄宿么?”

他满肚子怨气,正想找几个在这儿任眼线的人出口恶气,可是他失望了。

和尚含笑摇头答:“施主是到敝寺找朋友么?好教施主失望了,前两年已经不再有远道客人寄宿了。施主请入寺随喜,见佛不参,定然是……”

司马英摇手阻止和尚唠叨,说:“在下有事,不再打扰宝刹。”

说完,大踏步转身,向左侧小道举步。

这条路他认得,十年前来过。

梅谷谷口景物依然,只是树丛比十年前更高大更茂密。

石壁上巨大的“亡魂谷”三个壁窠大字,虽仍极为醒目,但由于被风雨所侵袭,加上石谷不住侵蚀,似已失去昔日的光辉。

他远在半里外,已听到谷口有人说话,但怪石起伏,仍看不到人影。

他感到心潮一阵波动,热血沸腾,到了他出生之地,爹妈的消息杳然,他怎能不激动呢?

依稀,他脑中幻出大雪纷飞中,一群凶神恶煞提刀带剑,杀入了天心小筑,剑气飞腾,血肉横飞,爹妈和一些叔叔伯伯们,一一在血泊中挣扎……

他热血上涌,虎目中凶光暴射,杀气泛涌,情不自禁地一声大叫,接着仰天发出一声震天长啸。

啸完,他吁出一口长气,心中舒畅了些,心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是的,我誓必回来,回来重建天心小筑,这一天不远了。”

谷口右侧一座巨石顶端,随着啸声站起三个人影,全用讶然的目光,迎接着昂然而来的司马英。

那是两男一女,衣袂迎风飘飘。

男的年在十八九左右,剑眉虎目,健壮雄伟,玉面朱唇,长得极为俊秀。

不同的是,一个四方脸,一个是蛋形脸,恍若临风玉树,倜傥不群,两人都身穿青色儒衫,柬发,腰悬长剑,站在那儿气度雍容,神态潇洒。

与司马英相较,他们没有他雄壮,更缺少司马英那股子粗旷豪迈的气度,白白净净像是大姑娘不像是练家子。

女的大约十五六,花一样年华,头上是三丫髻,那是还未结婚闺中少女的标记,三丫髻上,簪了三圈珠花环,显得极为秀气,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上身是窄袖子翠绿春衫,绣金花同色鸾带,扎管裤,翠绿绣梅花的小弓鞋前端,尖尖的铁尖儿令人望之心寒。

如要被踢上,乖乖!骨头快准备打补丁,不然准备肚破肠流,小蛮腰小得真可怜生生,仍要挂上一把沉重的宝剑。

是货真价实的剑,够重,她竟挂在小腰上,其造孽,不怕堕折了小蛮腰?

她的脸蛋也是蛋型,吹弹得破,有八分像那蛋型睑的少年书生,深潭也似的大眼睛,似在向人诉说她的少女心事。

玉雕琼鼻,小小的弓形小嘴红得发亮,嘴角微向上挑,不用问,这丫头定然刁蛮俏皮。

三名少年男女注视着昂首阔步而来的司马英,脸上现出了笑意,英雄惜英雄,大概他们已认定司马英是位英雄人物。

司马英修为将臻化境,见有人,心潮立即归于平静,意动神随,眼中神光亦已悄然隐去。

他大踏步进入谷口,对石上的三个人连瞧都不瞧一眼,越过石下,向谷内走去。

人就是这样怪,有些人怕人看他,有些人却又惟恐别人不看,不看不睬,太扫兴了。

三个少年男女大概就是后一种人,大概感到脸上无光。

少女小嘴一撇,哼了一声说:“太傲慢了,有什么了不起?像头蛮牛。”

“小妹,不可无礼。”蛋型脸少年向她低喝。

小丫头又哼了一声,倒没做声。

司马英懒得计较,目前他不想生事,仍向谷内走,连头也没转侧一下。

方型脸孔少年向司马英的背影呶呶嘴,向少女低声说:“表妹,咱们跟上,好歹要戏弄他一下。”

小丫头“唰”一声便跃下三丈高的巨石,轻灵得像只燕子,两个少年也飞掠而下,也向谷中走去。

司马英知道他们跟来了,心说:“好家伙,不惹我便罢,真要生事,哼!”

谷中梅树已经结实累累,绿叶成荫。

近谷底崖壁下,破败了的天心小筑,经过二十年的风雨侵袭,大部均已崩塌,野草和藤萝丛生,已成了狐鼠之穴,像座废墟了。

司马英站在废墟前广场中,广场野草深可及腰,眼望着原是属于自己的家园,只感到悲从中来,家破人亡的感触,涌上了心头,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他是个坚强的人,睁大着眼睛,泪水刺激得眼睛有点不舒服,但他不敢眨动,他知道,如果眨动了眼帘,泪水定然会掉下来。

这是软弱的表现,怎成?

他木立着不动,像个石人。

他的心在狂呼:“爹妈,你们在哪儿?英儿发誓,要重建天心小筑,要重整破碎的家园。除非英儿骨肉化泥,不然定能办到,也必须办到。”

后面草声簌簌,有人接近身后了。

他心中立生警兆,泪水很快地止住了。

废墟的左面断瓦颓垣中,草丛藤蔓在缓缓移动,有人。

身后,响起了四方脸少年的声音:“哈哈!大清早来这凭吊废墟,不是狂人就是疯子。”

司马英未加理睬,拔出长萧坐下,心平气和地开始凝神吹奏袅袅萧音徐引。

颤抖着的萧音,充溢在天宇间,低徊凄切,如泣如诉,似午夜嫠妇悲啼,像水流呜咽,令人闻之酸鼻。不由自主悲从中来,泪下沾襟。

废墟中,徐徐站起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举目遥望,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个石人。

低徊哀伤的萧音,在空间里旋回飘逸。

身后三丈处,三个少年男女本立在那儿,大串珠泪滚下了腮边,脸上现出哀伤的线条。

萧音徐敛,不久悠然而止,但那凄切哀伤的音符,似乎仍在天宇中旋回飘浮。在耳畔袅袅未尽。

司马英收好了萧,脸上神色木然,徐徐站起整衣。

“呔!”废墟中传出一声大吼,正是那披头散发的怪人,左手遥指司马英,鬼怪般的脸孔令人望之心悸,朝指叫:“谁在吹《安魂曲》我山海夜叉居天南并未死,你敢来此咒我?”

司马英徐徐转身,他已尽最大的努力来有制自己,不愿在故居之中生事,举步从容而行。

身后三名少年男女,泪水仍未全干,被“山海夜叉”四字吓了一大跳,本能地伸手按在剑把上,向山海夜叉看去。

“叭”一声暴响,山海夜叉突然用手中铁拐,击碎一根石柱,人突然飞掠而出。

司马英向三人之中间去,中间正是那美得令人目眩的小姑娘。

“请让路。”他冷冷地说。

三人的视线,又被司马英的话吸回。

小姑娘撇撇嘴,没好气地说:“你吹得好箫,就会折磨人,难道你不能绕道么?”

司马英看了她那梨花带雨般的脸蛋,心中好笑,说:“抹掉你的眼泪,谁折磨你了?”

小姑娘粉脸突然红似山茶花,怪不好意思地用翠袖拭去泪痕,桥横地叫:“你还敢挖苦人?要你好看。”

她拔起几根草,猛地抽出,大概用了一分劲,风声呼呼抽到。

司马英火起,他可不知什么叫怜香惜玉,等草将抽抵左肩,突然左手一抄,扣住了姑娘的腕脉,虎腰右扭,向后一带,喝声“去你的”!

小姑娘骤不及防,她未用力抽出,只是吓唬人而已,更未想到司马英会真的要她难看,出手快如闪电,怎不上当?

人惊叫一声向前冲出丈余,几乎跌了个大马趴,如不是身手了得,这一跌便得当场出彩。

司马英扔出小姑娘,人仍向前走。

两少年一声怒吼,奔上大喝道:“站住!你这家伙太不像话。”

司马英突然转身,沉声道:“老弟们,如果真要找麻烦,在下准教你如意就是。”

方脸少年大喝一声,右手疾伸,“鬼王拨扇”攻向上盘,掌出劲风虎虎,身手不弱,内力修为也不等闲。

司马英看对方的腿膝微挫,手肘稍向下沉,一看便知是少林门人,冷哼一声,左肘一抬,“盘龙手”一换一勾,赫然是少林家数,硬接来掌。

方脸少年吃了一惊,火速收掌后撤,叫:“咦!兄台在何处上香?”

他在盘问司马英的师门辈份,司马英哼了一声,不屑回答,由空隙掠出丈外去了。

蛋形脸孔少年大喝一声,跃出叫:“这家伙学得像,却非本派门人。休走!”

这瞬间,灰影已经射到,正是山海夜叉,左手灰色大袖突然挥出,大吼道。“滚!不要你们多管闲事。”

一阵罡风刮到,两少年在五尺外便立脚不牢,被震飞丈外,立即色变站住了。

司马英双手叉腰而立,看了山海夜叉那巨大的身躯和鬼怪一般的脸孔,只感到心中一跳,忖道:“这家伙好一张狞恶嘴脸,我得小心些才是。”

山海夜叉一袖将两少年震飞,在司马英身前八尺处站住了,臣熊一般的身躯,比司马英还高出一尺,足有八尺五六。

铜铃眼瞪得比灯笼还大,怪叫道:“小子,你是存心找我老人家的晦气么?”

司马英没做声,仅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他,嘴角泛起傲然而略带讽嘲的冷冷笑容。

“小子,你怎么不说话?”

司马英仍不加理睬,仍是那副傲然的神态。

山海夜叉火起,迫进一步狂怒地叫:“小子,你是聋子?还是哑子?怎不回答?”

司马英这次说话了,对方迫得太近,臭口水飞溅,受不了,他说:“老鬼,今天如果你不是在亡魂谷向在下放肆,在下要打掉你的满口大牙。”

这区区三句话。几乎把山海夜叉气炸了肺。

在远处神色紧张瞧热闹的三个少年男女,都替司马英捏了一把冷汗。

蛋形脸少年倒抽一口凉气,低叫道:“糟!这家伙疯了,怎能向这个老凶魔撒野?死定了。”

少女手按剑把,紧张地说:“哥哥,咱们助他一臂之力。”

“天哪!表妹,咱们怎能在这儿送死?”方脸少年脸色死灰地低叫。

山海夜叉将铁拐插在后腰带上,厉恶地说:“你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我夜叉要将你活剥在亡魂谷上,来祭奠二十年前死在这儿的一位好友。”

司马英心中一动,问:“尊驾的朋友是谁?”

“你要知道?”

“不错。”

“告诉你并无不可,反正可以让你到九泉告状去。敝友姓孙名叔谋,绰号叫九幽客,应武当牛鼻子之请,到这儿收拾游龙剑客公母俩,不幸身死谷中,壮志未酬。小子,你记住了么?”

司马英只道是父亲的朋友,原来却是仇人,心说:“好家伙,你该死,我要将你曝尸谷中,作为第一个谷中亡魂。”

他已打定主意要杀人,但第一次杀人前的心情他却没体会过,已被激动的心情掩盖了一切感情。

唯一的感觉是该用何种手法将对方击倒,口中仅吐出了两个字:“你上。”简单明了,毫不带一丝情感。

山海夜叉欺他年轻,而且手无寸铁,不值得伸手,手伸出定可手到擒来,未免太大意了些,向前疾飘三尺,右手倏伸,劈胸抓到。

司马英随鬼手天魔苦练二十年,手上功夫岂同小可?不出则已,出则必中。

对方目中无人,走中宫劈胸抓到,太妙了。

三个少年男女惊叫一声,不忍卒睹。

山海夜叉的中指尖,快接近胸衣了。

他左手向上猛地划出,五指疾收。山海夜叉也利害,左手突然向腹脐插到。

他不理睬对方的左手,吸腹吐掌,右手已闪电似的向在横切,专攻对方的右手。

“啪……喀……”两声巨响传出,他已飘退八尺之外。

“哎……”山海夜叉狂叫起来,踉跄后退,他的右手脉门全毁,手肘骨折断,只有皮肉连着,小臂随势不住晃荡,垂在身侧,狂叫道:“好小子,你手上的功夫好歹毒,碎骨腐肌,可破内家护身气功,毁了老夫的右手,不是你就是我。”

叫声中,他撤下了铁拐,咬牙切齿冲到,狂吼一声兜心便捣,拐化一朵斗大拐花,风雷俱发。

司马英看了铁拐凶猛的劲道,暗自庆幸,如果不突然乘机下毒手击毁对方的右手,胜负难料哩,这家伙内力之浑厚,委实惊人。

拐到,他向右一闪,左手虚抓铁拐,诱对方撤招。

山海夜叉不上当,拐向下沉,身形左飘,顺势来一记“狂风扫落叶”。

远处小姑娘叫:“接剑!”剑把在前剑尖在后,从侧方射到。

“叭”一声脆响,司马英一掌击飞了长剑,剑回头反奔,射向小姑娘。

同一瞬间,人化长虹,从铁拐上空头前脚后飞扑山海夜叉,双手齐出。

山海夜叉本能地抬拐上挑,右手想向上加以迎头痛击,岂知右手一动,痛彻心脾。

“哎……”他惊叫,只叫了半声,“噗”一声响,司马英的右手五指如钩,已抓破了他的天灵盖,向后便倒。

司马英飘身落地,看到手上又红又白的血和脑浆,只觉心中狂跳,第一次杀人,杀了之后他方感到心中吃惊。

“高明!”两少年同声叫。

小姑娘却呆如木鸡。

两位少年的叫声,惊醒了司马英,他神魂入窍,心潮特静,一言不发拾起铁拐,拖住山海夜叉的尸身,向左侧岩壁下一方大石碑走去。

大石碑乃是利用一座怪石所雕成,碑顶刻了一个骷髅头,下面是两段交叉枯骨,上端有四个大字:“亡魂之碑”。这是鬼斧戚成和神功周骆留下的手泽。

司马英将尸体放下,用铁拐的尖端在碑上留下第一个名字:“山海夜叉居天南”。

他丢掉铁拐,注视石碑半晌,脸上出现了傲然的冷笑,抱拳一礼,一步步后退,倏然转过身来,虎目中神光电射,注视着三个少年男女。

三名少年男女被他的眼中神光所摄,变色向后退。

“你们是否也想在碑上留下名号?”他阴森森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