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英见对方鞭上未注内功,大为放心,拆招,不能躲,躲算什么?

一声虎吼。剑影乱飞,人在鞭鞘前掠过,到了右侧,狂风似的飞旋半周,第二招“孤魂飘荡”,攻出八剑之多。

“大风起石”攻不到部位,再次落空,鞭鞘几次掠过他的胁旁,好险。

“咦!第三招”。八荒毒叟的鞭突化无数光环、向前急圈,三丈内全是鞭影。

司马英额上大汗珠往下掉,但他钢牙一挫,人突然滚倒,剑在身前,滚动间剑化光幕裹住全身,狂风似的从鞭下滚入,直追对方双脚。

这一招,他叫“地底游魂”。

“铮!铮铮!”鞭击在光幕上,但已到了八荒毒叟脚前,要滚断八荒毒叟的双脚。

八荒毒叟远飘八尺,大笑道:“你可以走了。”

司马英封出三招,吓出一身大汗,他知道,对方在鞭上未注内力,手下留情,不然在第三招“地底游魂”中,三下震击定然剑折腰断,这种硬拆招法太下乘,用来对付武林绝顶高手,太危险了,除非本身的内力修为至少与对方相伯仲,不然绝不可用。

他纵起飘出丈外,用手拭掉额上大汗,嘀咕地说:“不,不行!我得在内力修为上下苦功,不然剑法仍然无用,对方如果内力惊人,护体神功有成,根本近不了身,毫无用处。”

他收剑入鞘,包好包裹,头也不回向北举步,他发现了剑法的缺陷,只感到万念俱灰,凄然觅路出山。

“站住,青年人。”八荒毒叟叫道。

司马英缓缓转身,脸色苍白,冷冷地说:“多谢老前辈手下留情。”说完。转身就走了。

“记住,明日此刻,你的伤口必定有绿水流出。那就是痊愈之象,不必介意。”

司马英没回头,平静地说:“即使是死,晚辈亦不会介意。”

“沿途小心,留意毒物。”

“晚辈本身就是毒物,用不着害怕。”

“回来!”

司马英站住了,并未转身,说:“老前辈是后悔放了在下么?”他自称在下,口气也转硬了。

“告诉老夫,你身中何毒?”

“说也枉然,谅老前辈也无法接手解救。”

这两句话,把八荒毒叟激怒得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跳起来怒叫:“你给我滚回来,你瞧不起我这玩毒的祖宗?岂有此理。”

司马英转过身来,狂笑道:“哈哈!老前辈可曾见过百毒朱螭?”

“那玩意早早就绝种了,毒性老夫当然知道。”

“其毒如何?”

“见血封喉。”

“老前辈可见过千载碧胞?”

“老夫在闽北大姥山曾见过一条,可惜被它溜掉了,足足找了两年,空手而回。”

“其毒如何?”

“经脉僵化,毒流抵何处。何处经脉立闭。”

“这两种奇每,可有解救之法?”

八荒毒叟狂笑道:“被咬之人,立时僵死,天下间这种异物不多,用不着解药,谁等得到取解药挽救?废话!哈哈!你在班门弄斧,找我八荒毒叟开心么?”

“老前辈,在下万里迢迢前来求药,九死一生,岂是找开心来的?”

“你要我这两种解毒药预防万一?用不着,天下间这两种毒物快绝种了。”

“在下躯体之中,就有这两种奇毒渗在经脉之内。”

八荒毒叟祖孙俩先是大吃一惊。

最后老头子勃然大怒,一跃即至,厉吼道:“你小子不知好歹,果然存心找我老人家……”

司马英冷冷一笑,抢着说:“信不信在你,在下确是中了这两种奇毒,经脉逐渐堵塞,目下仅可用三成劲。活不了多久,见阎王是早晚的事,绝无意找老前辈开心。”

“既然中了这两种奇毒,你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司马英便将吃了朱果的事-一说了,最后说:“戴云天魔仇老前辈的丹药,晚辈只剩三颗了,最多可支持三天,也就是说,人世间,晚辈只有三天的留恋……”

八荒毒叟一把抓住他,按脉,探经,验眼,望舌。

久久才抽着冷气说:“天哪!你……你果然……怪!戴云天魔怎会有阻止经脉被毒阻塞的药?见鬼,走!到我的万毒园小住三两天,我将尽可能……唉!你来得太晚了些,跟我来。”

顾姑娘在前领路,她脸上泛起重忧,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说:“司马少侠,你该在去年出现南昌府那段日子里来找我爷爷。”

司马英一惊,她怎知他去年出现南昌府,讶然问:“请教姑娘与老前辈是……”

“我叫倩君,爷爷的长孙女。”

“顾姑娘怎知在下去年……哦!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倩君噗嗤一笑,没做声。

她这一笑,司马英恍然,低声道:“顾姑娘是否有一具乳色略带极红的名贵琵琶?”

“嘻嘻!你何必绕圈子说话,我就是那卖唱的小丫头。”

司马英张口结舌,似乎难以置信。

姑娘接着说:“那位瞎子老爹嘛,就是我爷爷假份的,得人钱财,与人消灾,那天你大方,给了我们一十五两黄金和五十两银钞,所以替你宰了追魂剑那狗杀才。”

司马英苦笑道:“在下有眼无珠,多有冒渎……”

“小心了,不可胡乱下脚,也不必惊慌,得用眼仔细走路,要是有眼无珠,那就麻烦大啦!”八荒毒叟大笑着接口。

开始进入第一排木栅,夜色已临,山谷中黑得快,司马英随着倩君举步,眼角向两侧扫视,只感到毛骨惊然。

左右两三丈内,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在游走,粗大的虫类在木造的箱匣中爬行,五颜六色,形状可怖。

那奇异的嘶鸣叫啸,和各种不同的腥臭,令人心中发毛,头皮发紧,胃中作呕。

“乖乖!如果大意闯入,怎能不死?怪!八荒毒叟似乎并不恶毒哩!”他一面走,一面暗自嘀咕。

他却不知,南昌一会,他在祖孙俩的心目中,份量相当重,几乎成了万毒园的东床佳客哩!

顾姑娘一面走,一面说:“千万小心,踏中一个小虫子,够你痛上好半天,你是万毒园中,十年来的唯一访客,可不能让你受罪。”

走了许久,园中的灯光方行人目。

怪!只能看到大厅的灯光,其余的门窗紧闭,看不到任何光影,大门前,十余名男女老少正在等候他们。

经过一夜的忙碌,八荒毒叟在凌晨方离开后厅炼毒房,面色沉重走向中厅楼上的雅室去了。

司马英昨晚也整夜失眠。

因八荒毒叟在夜间替他检查全身,放了一些血,试了几味药,每一次脸色都够沉重,他知道有点不妙,失眠并非无因。

一夜中,他思潮起伏,前情往事纷至沓来,他有点英雄末路的感慨在心头,也为自己行将离开尘世而悲哀,察言观色,看了八荒毒叟沉重的神情,他心中燃烧着的生命之火,正在逐渐熄灭。

八荒毒叟是个用毒杀人的最佳刽子手,而不是一个好大夫,以毒攻毒他办得到,但以毒救人他就掩不住神色的紧张流露,给予病人精神上的威胁极为沉重。

司马英刚好吃完下人送来的一杯淡黄色浓羹,房门已悄然而开,进来了八荒毒叟和他的独子顾重华、大孙儿咏君、孙女倩君。

顾姑娘择了一个雕花檀木匣。

咏君提了一个大革囊。

四个人神色凝重,鱼贯进入室中。

司马英迎上行礼,-一道好,他的神情,反而显得开朗,一个坚强的人,间或会有感情脆弱的时候,但绝不会在人前流露。

他就是这种人。

八荒毒叟命他坐下,他自己坐了主位,冷静地说:“司马少侠,老朽已尽了全力。”

“谢谢老前辈的隆情高谊。”司马英由衷地感激道谢。

“首先,你得准备承受打击。”

司马英心向下沉,但仍淡淡一笑道。“晚辈是百劫余生,活着已是侥幸,有何不幸,相信仍可担承,老前辈但坦诚明示。”

“戴云天魔的解毒丹,只能稍延片刻,事实上并无大用,而因何近日来经脉未起变化,老朽仍找不出原因何在,两种奇毒已在经脉中结积,经脉分布全身,可以说,全身各处皆受到损害,幸而有血果压制,致能拖至现在。”

“可有解救之方法?”

“有,但……”

“老前辈但请明示。”

“如要使经脉中结积的奇毒消除,必须用另数种奇毒加以中和、融解,然后再用药通出来。”

“这种奇毒老前辈有么?”

“老朽的毒药,以草木之毒为君,丹妙之毒为巨,效力并不太可靠,但仍可应急,只是……只是……”

“须冒风险,是么?”

“可以这么说,服下之后,痛苦非人类所能忍受,而且……而且……”

“老前辈请直言无防。”

“老朽只好直说,药性不够猛烈,三年两载之后,经脉仍然逐渐堵塞,后果不用老朽多说。”

“这是说,只能救急治标,而不能治本?”

八荒毒叟沉重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晚辈仍可多活三年两载?”

老人家仍点点头,不住苦笑。

司马英长揖到地,爽朗地说:“三年两载延命之恩,不敢或忘,请老前辈下药。”

“你可以三思。”八荒毒叟木然地说,“晚辈已别无抉择。”

八荒毒叟长吁一口气,站起说:“事实如此,再拖不了多少天,约在两年之后,当气血感到迟滞,头脑不时感到昏眩,四肢不时出现虚软脱力之际,请到故园一行,这两年中,老朽将行脚天下,寻找一种异种神蛇,希望取得可克两种奇毒的元精内丹,或许可以为你效劳。”

司马英笑谢道:“老前辈的隆情,晚辈心领了,这三两年中,江湖变化太大,晚辈是否能活三两年,未敢逆料,也许在出山之后,便丧身刀剑,路死路埋,用不着遥想日后之事。

老前辈是立即下药么?”

八荒毒叟祖孙四人,全用难以言情的神色,冷冷地凝注着他,顾姑娘的星眸中,泪光闪闪。

八荒毒叟久久方说:“你对生死二字,似乎看得很透彻。”

“晚辈不敢说已经大彻大悟,但并不十分介意,事实上,晚辈对生命仍十分留恋,假使一个人毫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活在世间不仅害己,也害了别人,这种人又何足道哉?”司马英苦笑着答。”

八荒毒叟不住点头,接过咏君手上的革囊,取出一捆牛筋索说:“服药之后,痛苦无比,人必形如疯狂,但又绝不可制穴抑止,所以必须先将你绑起来……”

“不必了,晚辈受得了。”

“防患于未然……”

“晚辈不敢自诩是铁铸之人,但痛苦却忍受得了。”

八荒毒叟放回牛筋索,接过顾姑娘手中的檀木匣,说:“由你身中食人树奇毒的情景看来,你确是个铁打的人,好,咱们立即下药。”

他将木匣放在几上,取出五只玉瓶,还有三只小陶瓮,将里面五颜六色的浓汁,调和在一个瓷碗中。

室内,各种辛辣刺鼻的气味在空间里流动。

司马英已换了一身青布两截衫裤,皮护腰放在床头,嗅到异味后,只感到头脑昏昏沉沉的。

八荒毒叟调好药汁,送到他手上,庄严地说:“忍受得了非人的痛苦,喝下去,如果不,请等会儿招呼一声。”

说完,头也不回出房,再转身招呼儿孙退去。

不等众人出房,司马英已喝干了碗中的毒汁,躬身抱拳送众人出房。

“砰”一声,房门关上了。

这一声暴响,像一只巨锤凶猛地撞向司马英的胃部。

呕,呕不出,吐,吐不掉,腹中像一堆烈火在焚烧,身外却像有一座万例冰山向下压,要烧毁他的内脏,要冰冻他的身躯,然后压成粉末。

天旋地转,寒热交加,身上每一颗细胞都要分裂,每一条神经都要爆炸。

“天啊!”他心中狂叫,倒在地上翻腾。

许久许久,他满口溢血,但仍不出声叫唤,直至最后,他终于声嘶力竭地叫:“我受得了,我……受得……了,哎……”

“砰”一声,房门开了。

房门口以八荒毒叟为首,站满了人,全用难以置信的神色,咬着下唇抑制着情绪,死盯着房内的司马英。

八荒毒叟神情肃穆喃喃地说:“天不假年,可惜了这个铁打铜浇的英雄好汉。”

司马英浑身冒出红色和碧绿的**,浑身的肌肉都在跳跃,手脚猛烈地**,但他却跪下一膝,拼命想站起,牙关咬得死紧,双睛似要突出眼外,脸上肌肉绷得紧紧地,不住跳跃颤抖。

终于,他站起了,全身猛烈地抖动,但还是站正了。

渐渐地,他身上的肌肉开始松弛,脸色苍白如纸,牙关渐松,勉力地说:“我……

受……得……了……”

“砰”一声,他倒下了,一阵困倦的浪潮淹没了他,眼皮向下一垂,睡着了。

八荒毒叟带两名黎人跨入房中,说:“用蛇藤汤好好给他净身,不可惊醒他。”

司马英在沉睡中。

依稀,他感到自己跌落在温泉溪中,怪!水怎么这样深?温暖的水淹没了他,他的水性了不起。

可是却无法上浮,挣扎毫无用处。

他向下沉,向下沉。

在绝望中,蓦地,水面出现了萱姑娘那半裸的身影,含笑伸出晶莹的玉臂,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向上拖,天!得救了,在浮出水面的刹那间,萱姑娘那似乎透明的酥胸玉乳,就在他眼前晃荡。

“萱妹!”他狂叫,突然抱住了她,发疯似的狂吻她的酥胸,怪!怎么她胸前有灰土?

天!原来是戴云天魔的孙女儿仇黛姑娘。

美丽的身体,突然在他怀中消失了,他狂叫:“不!你不能走……,,蓦地,脚下一虚,他掉入蛇魔洞的深穴里了。

他的身体在沉睡,但脑子在变化,梦打扰着他。

前边楼上,八荒毒叟一家子正在神色肃穆地谈论司马英的事。

老人家惨淡地说:“目前他得救了,这叫做饮鸩止渴,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救他一命。”

“爷爷,他不是绝望了么?”顾姑娘焦急地问。

“事实确是如此,血果的功能消失,便是他的末日。”

“两三年中,真找不到解药?”

八荒毒叟摇头苦笑道:“他是否能活两年,谁也不敢逆料,为什么我说三两年而不说两三年?原因在此,找解药,我无能为力,只不过安慰他,不再增加他的精神负荷而已。”

“爷爷,何不用金针制脉延长他的寿命?”孙儿咏君插口。

八荒毒叟摇摇头,沉重地说:“我何曾不想到金针制脉,减少气血流过主要经脉而延寿命?只是,这不可能的,金针一下,立成废人,这在一个江湖人来说,比要他的命还惨,稍有抱负的人,也绝不会接受的。”

“爷爷,这……这太不幸了。”顾姑娘颤声叫。

八荒毒叟沉着脸向她说:“所以,这几天你管束你自己,记住,他是个人间奇男子,但只能活一至两年,将向人间告别,你是顾家的唯一女儿,你的终身幸福爷爷有责任关心,如果你没对他生出感情,趁早遏止尔后的发展,如果已对他钟情,挥出你的慧剑。”

“爷爷……”她掩面而泣。

八荒毒叟沉重的语音续往下响:“他是个江湖浪子,永远找不到归宿,直至他倒下断气,仍不能安静,这种人做朋友,他会为情义不惜替你碎骨粉身,但做一个丈夫,他永远无法胜任,孩子,你自己好好衡量。

但是,如果你问爷爷的意见,爷爷只能告诉你四个字:挥出慧剑,爷爷不能让心爱的孙女痛苦终生,目前还来得及。”

一天一夜中,司马英出了三次腥臭的异汗,泻了五次又红又青的毒粪。

当天晚间,他感到精神已从迟顿中逐渐苏醒,气血蓬勃,已能运气行功了,看景况,他已可运九成劲,距复原之期不远了。

他本来就没有病,只是经脉阻滞气血而且,经毒药一再洗涤,经脉壁的两种奇毒所产生的异物,逐渐被溶解排出,用不着调养。

经一天一夜的思索,他决定立即启程远走南荒,一是去找天龙上人,一是按图找埋于鸡足山的飞龙神剑。

他不知鸡足山在何处,反正有山名,寻找当不至太困难。

尚有三两年寿命,他必须在这短期间完成心愿,在行将入土之前,他必须再次重建天心小筑。

重建天心小筑的心愿,是他一生精力所寄的宏愿,即使是粉身碎骨,他也必须去完成,任何代价在所不惜,任何困难凶险也摇动不了他的决心。

夜来了,谷中毒瘴弥漫,兽吼慑人心魄,他决定明日向八荒毒叟告辞,尽速奔向南荒。

他取出斑竹萧,定下心神吹奏着《安魂曲》。

窃窃的弦声,突然在中厅下院中响起,凄凄切切,低回哀怨,和着萧声在天宇中飘荡着。

也是《安魂曲》,是顾姑娘在弹琵琶。

一曲徐落,余音袅袅,他怔在那儿,有点悲从中来,由弦声中,他想起了迷谷的萱姑娘。

“萱妹,你现在是否也在扣动那几根琴弦?是否知道我在怀念你?唉!今生缘断,愿结来生。”

他闭目前哺低祷,依稀,萱姑娘盈盈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次日,他拾掇行装,向八荒毒叟一家人告辞。

八荒毒叟见留他不住,只好送他出谷,临行,交给他一个革囊,神情肃穆地说:“孩子,听我说,行道江湖,危险重重,行船走马三分险,何况你仇人满天下?革囊中有五只玉瓶,两只是解毒丹,任何武林朋友所用的毒药,皆无法伤你。另三只是可怕的毒药,用法已留在瓶上,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用来对付那些欺世盗名之徒,大可心安理得。

还有,你体内有多种奇毒,脑部经络曾受到扰动,今后,你的性情将会有所改变,请记住,不必太抑制自己,但也不可太过于激动,免致伤身,祝福你,孩子。”

司马英接过革囊,只感到热泪盈眶。

八荒毒叟算得是天下间古怪恶毒的人,但对他司马英却付出了无比深厚的真挚感觉,他不是木头人,怎能不知感思?拜倒在地说:“顾老爷子,司马英有生之年,没齿不忘老爷子再造之恩,谢谢你老人家的祝福,并祝你老人家福寿无疆。”

说完,大拜四拜。

八荒毒叟扶起他,黯然地说:“孩子,万毒园的园门,永远会为你而开,有空来寒舍盘桓,老朽有一师弟,叫天南叟蒯蔚,遇上他时,千万不可将老朽的消息向他透露,那家伙不成材,眼不见为净,珍重,孩子。”

说完,大袖飘飘,走了。

司马英却愣在那儿,不住摇头苦笑,他记得在迷谷中时。独脚金刚曾将五奉阴风掌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说是源出百母对漏山,传徒而不传子,目下具有此歹毒绝学的人,叫天南叟蒯蔚。

不消问,地煞星钱森既然练有五毒阴风掌,定是天南叟之徒,天南叟却又是八荒毒叟的师弟,其糟!一掌之仇报不成了。

他不是个仇恨永铭的人,除了要毁他的天心小筑的人以外,从未打算找人报仇出气,经此一来,他更不好再找地煞星啦!

何况地煞星会和雷家堡主出现亡魂谷,吓走了天完煞神,在情在理,他也不想找地煞星,也用不着记清江府酒楼中的一掌之仇。

他回首凝望万毒园,久久方转身觅路出山。

晚间,他到了山区外线,亲见天完煞神三人诛杀三名倭奴,也看到天完煞神要杀三手韦驼灭口。

他忆起在亡魂谷被掳的往事,一飞刀击中天完煞神的背骨,他性情已有点变了,不顾江湖规矩从后暗中下手。

岂知天完煞神嚼舌自杀,问不出头绪。

当晚,他在河州府城落店,着手准备行李,九块玉版上的剑法他已记熟,埋在山区一座高峰下,藏剑阁则带到汀州府买纸绘出,然后毁掉。

次日一早,他启程西行,赴江西赣州,预定穿湖广走贵州入云南。

同一天早上,灵蛇山到了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是脸上有胎记的何萱。

他扑了个空,八荒毒叟认为他是司马英的朋友,将司马英的详情告诉了他,却不知司马英今后的行踪。

何萱回头追向汀州府,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司马英的生死存亡,他太关心,星眸中失去了往昔的光彩,形如疯狂。

在半途,遇上了到处乱搜的戴云天魔祖孙四人,四人也大吃一惊,八荒毒叟也治不好司马英的体内遗毒,一切希望岂不成了泡影?

何萱不能等待戴云天魔,他的功力高,一声后会,他走他的阳关道。

戴云天魔在归途中,遇上了天南叟和戒贪和尚。”这两个家伙敌不住张三丰,亡命而逃开去。

戴云天魔四人心急似箭,懒得理睬这两个魔头,途自的奔向汀州,天涯海角寻找司马英去了。

从汀州府至赣州府,没有官道,只有一条稍大的古径,在丛山中婉蜒转折,十分难走。

这条路确是远,土著说全程有一千二百里,事实上不到五百里,只是小岔道太多,走岔了麻烦多啦!

由于山多林茂,走这条路的人大多是成群结队而行,免得让拦路的好汉发财,更可避免被虎豹当做点心,所以单身客人并不多见。

司马英不打算以真名姓示人,穿了一身褐衫裤,将皮护腰掩住,剑和包裹背在背上,腰外系了腰带,插上革囊。

由于一再被伤病折磨,他脸上的古铜色已褪,换上了白色,白得有点带青,颈旁有一条剑疤,像是换了一个人,脸型虽未更改,嘴角嘲世者的笑意仍在,虎目剑眉依旧,但如不留心分辨,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司马英了。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他这一身落魄装束,与早先的司马英判若两人,英风豪气在褐衫的相衬下,消失净尽。

褐衫配上他的高大雄伟的身材,像煞了一个沦落江湖的好汉。

进入江西地境,山岭不再高入云表,但仍然山连山无穷无尽,江西瑞金县本来就是山区的穷城。

这天午牌末,他放开脚程赶路,绕过一处山嘴,前面出现一片平原,平原对面十余里,又是山岭连绵。

平原近对面山区处,有一条小溪向南流,水势湍急,溪上有条木桥,过了桥,小径便又开始向山脊上伸展。

距桥三里地,一丛丛樟木树,枝繁叶茂,小径穿过樟林,向小桥延伸。

樟林中,三十余名贩夫正放下重担,零落地散布在树根旁歇脚,正在吃干粮,这些人是从汀州府回来的。

担中有从汀州贩口的土产药材一类山产。

司马英向人群散处的林下走去,心说:“我也该吃午餐了,这儿倒是一处歇脚的好所在。”

远远地,便听到林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接着是一阵喧闹,最后人声一静,有人用俚语豪放地高歌:“赣江的水啊!长又长,哎哟哟!”

最后那声哎哟哟,声音特别响亮,原来是众人合唱,一唱百和。

接着,唱的人往下接:“赣州的小伙子啊!不靠天,哎哟哟!万水千山,哎哟!脚下过啊!哎哟哟!手提肩挑,哎哟!论短长啊!哎哟哟!四海闯荡啊!称豪杰,哎哟哟!一旦回家啊!却变绵羊,哎哟哟!娘子的一条粉臂儿啊!挑不起,哎哟,娘子的媚眼儿啊!

哎……”

“哈哈哈……”狂笑声打断了唱声。

有人叫:“三哥没出息,再往下唱,可得要顶着夜壶跪床前了。”

“缺德了。”

“哈哈哈……”

接着是一阵轰然狂笑。

有人叫嚷:“哈哈!三哥唱的倒是有道理,凭良心,谁不在外面餐风宿露逞英雄?谁又好意思在家里欺负自己的娘子?哈哈!从没听说过出了在家里打老婆的英雄,是么?”

“哈哈哈哈!”

司马英在狂笑声中走入了人丛,笑声突止,四面八方的小伙子,全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位落魄孤身客人。

有些人盯住他背上的剑把。

司马英在一株树干下坐下,倚在树上打开了革囊,取出几个蒸饼米糕,大声用土语说:

“诸位,唱啊!不必因在下出现而扫了诸位的兴头。”

他右侧有一个身材结实的人,正扭头向他注视,目光中虽无敌意,但狐疑之情见于神色。

司马英又掏出一包卤肉,信手递过说:“老表,别见外,请。”

大汉脸上神情一懈,含笑拒绝道:“谢谢,哦,老弟的口音像是吉安府人。”

司马英抓了一块肉咬了一口,说:“在下正是吉安府人氏,老表,请啦!赣州的小伙子最豪爽,不必客气。”

大汉抓了一块肉往口里塞,咽下一口说:“老弟,见笑了,我们是从汀州府贩货回来的,在这儿歇歇肩,我姓谌,叫谌敬,老弟贵姓大名?”

司马英略一沉吟,说:“在下乃是走方郎中……”

“哦!老弟是祝由科?”

“不!祝由科不用碱石药物,湖广辰州方有,在下用碱用药,聊算郎中。”

“贵姓是……”

“江湖人不大示人姓氏,大多称绰号,在下叫……叫亡魂剑客。”他由自己参悟的剑法,自己用来做绰号。

谌敬吃了一惊,说:“老弟是江湖英雄么?”

“哈哈!江湖没有英雄,英雄怎会像在下一般落魄?”

四周的人,似乎已将新来的客人忘了,各自找对手闲聊,嘻笑之声不绝于耳。

桥对面,响起了马蹄声,但在林中看不见,不知来的是什么人,蹄声急促,有人飞骑赶来。

司马英进完食,用衣袂净了手,他故意将衣衫弄脏,以便适合落魄的身份。

谌敬已离开了他,到自己的担箩上掏酒葫芦。

司马英本想起来走路,眼角突从树影中看到远处野草不住颤动,像是有巨物隐伏在内,他不走了,掏出斑竹萧,坐正了身形,引萧就唇。

凄凉颤抖的音符,在天宇下流动,令人心田哀伤的萧音,引得三十余名大汉停止了喧嚷,齐向这儿讶然注视,神色极为哀伤,是《安魂曲》,他最喜爱的一支曲子。

三十余名大汉入了神,除了萧音,死一般的静,似乎天宇下已无生物存在了。

林外草丛中,接二连三站起了八名青布包头,青色劲装,悬剑挎刀的凶猛大汉。

“哈哈哈哈!”狂笑声在八名凶猛大汉口中发出。

八个人全向林中走来。

三十余名商贩大吃一惊,扭头一看,脸色大变,同声叫嚷着抽出他们的扁担。

扁担长有八尺,两头扁而尖,两端各有四枚平头钉,作为挂箩绳之用,如果有警,便是最趁手的兵刃。

江西山区的土著,大多设有武馆,年轻小伙子大都会几手防身武艺,玩枪耍棍不含糊,一棍在手,拼起命来便是拼命三郎。

领先一名凶猛大汉狂笑一声,手按在剑把上,大声说:“老表们,你们家中上有高堂,中有娇妻,下有子女,如果想动家伙,必有孤儿寡妇,谁不要命,请上。”

一个商贩大踏步迎上,也大声说:“诸位,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收些买路钱买酒喝。”凶猛大汉答。

“我们身上银钱有限,家中有妻儿等米下锅。”

凶猛大汉怪声怪气地说:“老表,你放明白些,你们家中有妻女等米下锅,官太爷们却要等我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用脑袋换你们的买米钱,本大利少,你们还不愿意?我,天下第一堡的老大,天罡手赵天雄,杀人上千,手上血腥未干,你们如果……”

众商贩吓了个胆裂魂飞,大概天下第一堡的威名天下闻名,一个个脸上变色。

其中一个壮着胆叫:“天下第一堡雷家堡主,乃是一代英雄,怎会与我们这些苦哈哈讨酒钱?你们……”

“我们,我们风云八豪自己的地里不长银子,不找你们找谁?说!你们要钱还是要命呢?”

司马英安坐不动,半闭着眼,《安魂曲》哀伤的音符,在空间里抖动。

“咱们拚!”谌敬暴喝。

“你该死!”凶猛大汉怒叫,左手一扬,银光一闪。

“哎……”谌敬狂叫,左肩挨了一镖,假使他不见机向左闪,准被镖摄入心窝,叫声中,扁担跌落,人向后便倒。

“谁敢妄动,他必命丧此地回不了乡。”凶猛大汉叫。

刀呜剑啸,八名凶猛大汉全撤下了兵刃。

“丢下扁担。”天罡手大吼。

三十余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死灰。

谌敬在地下痛得乱滚,滚到司马英身前,切齿叫:“畜生!是你引他们来的?”

司马英仍在吹他的《安魂曲》,似着未闻,他听凶猛大汉自称是天下第一堡的风云八豪,不由心中暗笑。

风云八豪如果沦落至拦路小贼,岂不完了?

风云八豪的老二地煞星钱森他见过,八个人中没有地煞星,风云八豪最小的年纪也有五十出头,这八个人没有一个有三十岁。

三十名商贩这时不英雄了,丢下了扁担像待宰的羔羊。

天罡手向林左一指,大吼道:“退到那儿集中,不许妄动。”

商贩们纷纷退走,有些腿都吓软了。

天罡手见司马英安坐不动,仍在那儿**,怪眼一翻,大踏步向司马英走去,迎面一站,怪叫道:“咦!你敢若无其事?”

司马英若无其事,仍闭着眼吹他的萧。

天罡手看清了司马英背上的剑把,似乎一怔,但怒火蒙蔽了他的灵智,一声冷哼,飞起一腿,猛踢司马英的胸膛,十分凶猛。

斑竹萧突然向前疾伸,“得”一声脆响,敲中天罡手的迎面骨,干脆俐落。

“哎哟!”天罡手狂叫,丢掉剑抱住右脚,单足支地身形踉跄,不住惨叫。

司马英没站起,剑目一挑,用萧一指,阴森森地说:“谁再打扰太爷**,他将和孤魂野鬼做伴。”

另七名凶猛大汉吃了一惊,急冲而至,一个用刀前指,大吼道:“什么人?你敢和雷家堡风云八豪作对?”

“我,亡魂剑客,告诉你,你们再不滚,将被剥皮抽筋,风云八豪的名号,岂是容易冒充的?”

蹄声如雷,一匹枣红健马狂奔入林,马后十余丈,一个淡淡黑影在烟尘滚滚中急赶,比马似乎要快些,只看到一身黑,不知是人是鬼。

司马英眼尖,看清了马上的人,突然跳起叫:“成妹休慌,下马。”

叫声中,他已拔剑截住,让过骏马,接住了黑影。

黑影来势太急,司马英也急,不由分说,双剑突然相交,在烟尘滚滚中,响起一声清越龙吟,火花跳跃,一双人影左右疾分。

骏马冲出五丈外,马上飞起一个绿影,纤足沾地立即回掠,奔向司马英。

司马英感到虎口一阵麻木,心中一震,奇大的反震力,将他震得横飘丈余,人未站稳,大声说:“不必管我,那儿有八个冒充雷家堡风云八豪的劫路小贼,打发他们走路。”

绿衣姑娘正是麻姑山雷家八手仙婆的孙女儿,奔雷掌的爱女雷璇姑,她再次飞退,向八凶汉叱道:“谁不走,留下脑袋。”

不用她叫,假风云八豪已经脸色冷灰,如见鬼扭头向后退!一双怪眼流露出恐怖的光芒,死盯住刚现身的黑影,烟尘渐散,看得真切。

“天哪!天完煞神。”被斑竹萧敲中迎面骨的大汉恐怖地叫,忘了迎面骨的痛楚。一拐一拐地向后退。

“走!”一名凶猛大汉沙哑着低喝,扭头便跑……

他一跑,其他七人也没命地飞逃。

烟尘渐散,路左出现了戴人字斑纹头罩的天完煞神,正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视着司马英,阴森森地问:“仓促间能接下我一剑,你很了不起,尊驾姓甚名谁?”“我,亡魂剑客,你记着就是。”司马英也阴森森地答,一面挺剑迫近。

“亡魂剑客?名不见经传。”

“揭掉你的头罩,看看你是啥玩意?”

“没有你看的机会,冒犯天完煞神的人,死定了。”

司马英一声狂笑,也傲然地说:“在我亡魂剑客之前,天完煞神也死定了,早些天太爷已宰了一个,轮到你了,上!狗东西。”

天完煞神一惊,沉声问:“什么?你杀了我天完煞神的同伴?”

“轮到你了,你们可在阴曹地府对证。”

璇姑挺剑欺进,说:“这老猪狗拦路行凶,满嘴肮脏,迫得我好苦,英……”

“漩妹退,我亡魂剑客要收拾他。”司马英叫。

他听姑娘要叫出他的名字,怎成?所以出声截住话头,并故意将亡魂剑客四字说得特别响亮,意在提醒她不可叫出他的姓名。

可惜,姑娘是个毫无心机的丫头,叫道:“英大哥,千万别让这老猪狗活命。”

司马英已运起了三昧真火,剑前热流荡漾,说:“鹿究谁手,未敢速下定论……”

话未完,天完煞神已一声长啸,一把“寒海吐芯”迎面攻到,剑气丝丝中,电芒疾射,五剑如一,狂野无比地扑上狂攻。

刚才硬接一剑,司马英心中有数,内力不如对方。再硬拼准栽,唯一的取胜之道,便是用亡魂剑法制敌。

且先用飞虹八剑试试,然后找机会使用亡魂剑法突下杀手,他对新参悟的剑法还未纯熟,不敢乱用。

“寒梅吐芯”是中宫进迫,以压倒性的声势一涌而至,剑气直迫五尺外,令人触肌生寒。

褐影一闪,司马英不见了,到了右侧,他不向左闪而向右飘,出剑固然不便,但大出对方意外,而且可抢得偏门,利于进招。

“着”他叫。“银虹划空”出手,立还颜色。

天完煞神先前听姑娘叫“英大哥”,弄不清是谁,他并不知小姑娘是麻姑山雷家的人,当然也不知“英大哥”是谁。

“银虹划空”一出,他恍然大悟,金剑神萧金青松的飞虹八剑,被誉为武林一绝,老一辈的成名高手,大都不算陌生,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见对方攻势迅捷绝伦,身法快得惊人,且微感热流荡漾,心中一惊,大旋身错招进击,挥出五剑叫:“好小子,你是亡魂谷的剑底亡魂。今天你可走了亥时运,老夫大功一件,乖乖的弃剑投降,着着着!”

叫声中,狂攻十二剑之多。

三十名商贩已挑起他们的担子,急急溜走。

挨了一镖的谌敬走不动,他倚坐在树干下起镖,上药,死盯着剑影飞腾处,无限歉疚涌上心头,先前他以为司马英是贼人的党羽,骂得太难听,岂知司马英反而救了他们。这些小民天性淳朴,做错了事十分后悔,他想等司马英胜了之后,再向司马英道歉。

裹好了伤,他被激斗惊得身上不住的发抖,手中紧抓住取下的银镖。忘了身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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