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少年男女大吃一惊,看了刚才他赤手空拳击毙四海夜叉的神勇,心中早寒,这时恶意地相问,神情十分可怕,动起手来定然吉少凶多,本能地惊惶后退,脸色大变。

少女大概胆子要大些,急道:“尊驾请勿误会,我三人并无恶意。”

“你们一再冷言冷语,是什么意思?”司马英仍往下问,从容举步迫近。

蛋形脸少年定下心神,接口道:“在下看见兄台器字超绝,英伟不群,存心与兄台亲近,幸勿误会。”

司马英冷哼一声,说:“你们是少林门人,谁要你们亲近?”

蛋形脸少年脸色一正,大声说:“少林门人顶天立地,门人子弟行为光明正大,洁身自爱,言行无可非议,兄台为何对敝派心存反感?”

“哼!贵派元老法弘法坛两老秃驴的所行所事,也算光明正大洁身自好么?”

法弘法坛两位大师,正是入侵天心小筑的少林代表,这三个少年乃是俗家最末一代弟子,从未到过嵩山,怎知派中长老的好恶?

但维护师门,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们只有硬着头皮说:“那是敝派的元老省宿,一生行事皆以佛门戒律自律,自无贻人口实之处?”

司马英已迫近至支内,向后面破败的天心小筑一指,恶狠狠地厉声说:“那两个秃驴,率领一群狐鼠,联合其余五大门派的杀才,夜袭天心小筑,群起而攻,这口实不是假的吧?

在下不想多论是非,你们快滚,不然把你们的名号说出来,在下好替你们刻上亡魂之碑,快滚!”

三少年受不了,同声叫:“你是何人?如此凶横?”

“少废话,你们真要我动手?”

“少林门下不畏强暴,不受任何暴力胁迫而退缩。”

司马英脸色一沉,一字一吐地说:“拔剑。你三人一起上。”

激斗将起,谷口的树丛中,突然奔出一个肮脏的人影,乱发披头,手拖一根青竹打狗律,扬声高叫道:“且慢动手,打不得,亡瑰谷乃是是非之场,局外人千万不可趟这一窝子浑水。”

叫声中,人已奔到,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叫花子,五短身材,剑眉虎目,嘴唇上留着一丛黄乳毛,稀疏疏地。

乳毛未干,却想充老,脸色本来红润,但油垢污迹抹得难看已极,一身破鹤衣脏得不像话,人未到汗腥泥臭已扑鼻先至,真够窝囊。

司马英向小花子哼了一声,说:“你是想管闲事?”

小花子站定了,摇摇头说:“不!只想劝架。”

小姑娘向小花子撇撇嘴说:“小花子,谁要你管闲事?”

小花子大眼睛一翻,哼了一声说:“乔姑娘,我小花子沈中海也是一番好意。”

“你的好意免了。”

“还是不免的好,亡魂谷早年称梅谷,乃是一代英豪游龙剑客所居,二十年来虽已经破败凋零,但到底曾经是武林前辈的仙居所在。咱们这些武林后学,与司马前辈无恩无怨,怎能在这儿放肆撒野?日后传出江湖,也将为江湖人所唾骂,你想想对么?”

小花子半正经半嘻笑地说完,又向司马英抱拳行礼道:“在下沈中海,人称我小花子,确也是在做花子。看见兄台雄壮如狮,气宇超绝,定然艺有真传,定非泛泛之流,想必亦有同感,冲在下薄面,请不必计较,同时兄台的贵姓大名,不知行否见告?”

司马英一听,蛮顺耳的,冷冷地说:“你说的话倒是有理,很好,彼此素昧平生,姓名不说也罢,在亡瑰谷中,在下不想放肆撒野,但如有人找上头来,我也要他死。”

说完,大踏步向前走,小花子正欲发话。

蛋形脸少年赶忙插手止住说:“中海兄,不必多事,这家伙是个怪人,惹不得。”

小花子点点头,说:“世超兄,是怎么回事?”

“咱们走,以后再谈,年余不见,令师一向可好?”

“多承动问,家师倒还健朗,托福,诸位目下何往?”

“逛完亡魂谷,准备往南昌府走走。”

“走吧,南昌府有热闹,咱们同路。”小花子说。

小花子沈中海,论年纪他只有十七岁,但在江湖中,名头却大,在后生晚辈中,他功力超人,修养也到家。

他的师父独脚狂乞庄钦,在武林更是大名鼎鼎,是个了不起的侠义英雄,敢作敢为的响当当好汉,游戏风尘,黑道败类闻名丧胆。

蛋形脸少年性乔名世超,他的妹妹叫周秀,是武胜关的名武师神刀乔云的一双儿女,神刀乔云是少林俗家门人中出类拔革的一个,在武林声誉甚隆。

方脸少年是乔云的内侄,年已二十岁,是兄妹俩的表哥。

周秀悻悻然跟着走,目光落在已经去远的司马英的背影上,撇着嘴自语道:“有什么了不起?哼!你会有求我的一天。”

乔世超一面走,一面将司马英赤手空拳击毙山海夜叉的经过一一道来。

最后说:“这人眉清目秀,器宇超绝,可惜太阴沉骄傲,脾气也过于怪僻,功力又那么深厚,在江湖行走,定然会闯出大祸来,不信可拭目以待。”

小花子听他说司马英竟能以赤手空拳击毙了山海夜叉,心中也是凛然,静静地听完,接口道:“这么说来,咱们可能是从鬼门关内逃出来哩。”

“不见得,咱们四人联手自卫,何足惧哉?”王至刚不以为然地插嘴。

小花子淡淡一笑,说:“事实如此,咱们四人即使联手,绝不能避免损伤,甚且会有人送命,请问,日后这乱子如何收拾残局?贵派的师门长辈,又岂肯善了?想当年,游龙剑客闯荡江湖,劫富济贫亦正亦邪,少不了刻下杀孽重重,致有六大门派门人纠合江湖群雄夜袭梅谷之举。幸而暗中有人协助,得以捣毁天心小筑,游龙剑客夫妇重伤力尽订了城下之盟,退出江湖二十年音讯杏然时至今日。六大门派当年参子夜袭的武林群雄,莫不兢兢业业埋头苦练,等待着游龙剑客重出江湖,食不甘味,寝难安沈,始因就是当年门下弟子不肖,连累师门。如果咱们又闹出事来,在你我来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理所当然,但师长长辈又如何想法?又怎能不出手?至刚兄,刚才就是你们的不是了,好端端地要逗他则甚?逼出事来还将是风风雨雨,仇怨纠缠,难以善后,何必呢?咱们交浅言深,请恕小弟直言,假使诸位仍耿耿于心,此气难消,必将引起无方风波,惹下杀身之祸,算啦!今后切不可亮出师门,那太危险了。”

司马英出了亡魂行,取道奔向袁州,茫茫人海,他不知何去何从,他也知道,江湖客乐老爷子也无法打听出他父母的消息,他一个少年人人地生疏,更是如同在大海里捞针,那是绝望的摸索,不会有结果。

他只想先找到天龙上人,挟绝学出现从头亮名号,或许可将父母引出,不然希望太渺茫了。

天龙上人隐世已经三十年了,到何处去找?也许在天下名山古刹中,可以碰碰运气。

在江西,名山并不太多,东部的怀玉山。西面的九宫山,北部的庐山,与福建交界的武夷山,都是高人隐世的好去处。

中部的麻山虽是大名鼎鼎,可是那是玄门弟子的修其所在,天龙上人是佛门高僧,不会到麻山自找麻烦。

在江西,立门圣地在广信府的贵溪龙虎山,麻山是掌教张天师真人在境内的第一根据地,佛门弟子怎能在麻山卓锡?不麻烦才作。

他也想到武林中的奇事异闻,一些世外高人,或者会有许多出人意表的怪行径,说不定会在不可能的地方出现,也许就有不怕麻烦的人到麻山落脚哩。

他也想起了十年前随鬼手天魔初莅梅谷时,途遇八手仙婆祖孙俩的往事。那次他曾和小丫头交手,几乎与八手仙婆冲突。

他想:“麻山相距不远,我何不走上一走?反正时日方长,且去麻山会仙岩走走,也好见识见识。”

他不走麻山倒罢了,这一走走出了无限的风波。

第二天一早,他启程赴临江府,从袁州府到临江府,全程两百余里,官道沿袁江北岸迄通东行,商旅不时可见。

这条官道是进入湖广的陆路要道,但因道路不靖,商旅大多结伙而行,车马经常一走就是一二十乘。

司马英独自上路。他不怕,在江湖客岳老爷子口中,他知道不少江湖门槛,也能听能说各地的主要方言,南北口音门门俱精,加以艺高人胆大,独自上路有何惧哉?

他计划在一天中赶到临江府,在临江府打尖,按捷径走封阜山山区,两百里可到抚州府。

按行程,第三天可抵达麻山,再花三天工夫,在麻山碰碰运气,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却未将意外计算在内。

过了分宜,已是卯牌初,初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地十分舒服。

他的脚程不徐不疾,一天赶两百余里简直算不了什么,用不着赶,但虽说不赶,仍比常人快得多。

分宜东面不到二千里,便是临江府新喻县的县界,官道已进入了平原,南面的青山隐约可见,稻田一望无涯,村落星罗棋布,没有盗贼出没,可以放心大胆赶路了。

正走间,后面车声磷磷,蹄声急骤,在江西中部,河流太多,找船并不困难,找车马倒是不易,偶或听到马车声,却是稀罕。

他扭头向后面车声响处看去,心说:“好骏的马,好漂亮的车!”

马和车确是值得称道,在江南委实罕见,那是一辆华丽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浑身枣红,由头至尾没有一根条毛,高大雄健,乃是边塞良驹,马颈下,黑色的颔缨,串了九个银铃,清越的铃声十分悦耳。

车是安车,四方项,青幔飘飘,雕花车厢用绿漆漆得生气勃勃,车门紧闭,窗帘却已卷起。

这种安车,必是豪门内眷的代步宠物,平民百姓的车,一律是黑色,官老爷的车,顶有云头雕饰,有绣带彩幔,幔上用云头、狮头、银璃等分别官品。

马快,车轻,车后尘埃飞扬,冉冉而至,车座上,一个老苍头轻拂着长鞭,神态自若地控级,两匹骏马不用趋赶,放蹄急驰。

司马英让至路旁。以避飞散的尘埃,他在马车错过的刹那间,清晰地由车窗内看到车内有三名俊逸无比的少年书生,六只深潭般的大眼睛,也从窗内扫了他一眼。

车超出两丈外,他清晰地听到车厢内“咦”了一声。

同时,一阵幽香微荡,品流极高的淡淡暗香直透脑门,令人心神一震。

他想:“哈!是豪门子弟,泻的香倒也清雅,可惜,我囊中金银尚多,不然倒得找他们借几文。”

他所说的借,可不是打商量,不借也得借,有借没还,他父亲游龙剑客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他不但继承了父亲的赤阳神掌绝学,也继承了父亲的行道精神。

车厢内,伸出了一个戴了儒巾的少年脸孔,向他注视了许久,直至远出十余丈外方行缩入车窗内。

他直待尘埃略清,方大踏步上路。

马车逐渐去远,车厢内传出了隐隐人声:“大姐,这人值得造就。”

“可以试试,但看他身材雄伟,目朗鬓丰,可能是已筑好根基的内家好手,出于名师陶冶,我们用不着浪费时刻哩。”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语声清脆没带丝毫头巾味。

“可以先探出他的师门,再下功夫。”又是另一个人的口音。

“好,在前面等他。”

司马英听不到车中的话,相距太远了。

远远地,道右出现了一座村庄,一座古松林罩住了官道,林中分出一条小径,直通三二十文外的村口。

他敞开胸襟,露出壮实的古铜色胸膛,大踏步地进入松林,自语道:“欲速则不达,车出毛病了。”

原来松林东面官道出口处,先前那辆马车停在那儿了,三名书生正七手八脚将赶车的老苍头倚在树根下,解衣灌水穷嚷嚷:“快!灌水,昏倒的人用冷水灌没错儿。”

“天!没有药,怎办?”另一个书生焦急地叫。

司马英正急步赶上看看是怎么回事,村口岔道突然奔出一个小姑娘,另一名方面大耳的中年人跟着急掠出对路中。

来势太急,加以路侧有茂草,小姑娘没料到路上也有人急奔,双方迎个正着,向司马英身右飞撞。

“咧”一声,气流急旋,司马英向左急闪,人旋了一圈,钦进了八尺左右。

小姑娘百忙中向右一扭,大旋身手脚齐扬,身躯下挫,也旋了一圈,她的足尖,几乎扫中司马英的右腿。

“糟……”后面的中年人叫,突然一把扣住姑娘还未站稳的身躯,向右掠出,总算没碰上。

司马英身躯定下,无名火起,小姑娘怎能在这凶险的闪避身法,用上像“贴地盘龙”的架子?

明明是怕自己受伤,用脚先作自保的打算,未免太自私了,如果他身法稍一迟滞,岂不被她一脚踢翻了?难怪他火起。

小姑娘身形一定,恶人先告状先一步发作啦。

挣脱中年人的手,转身娇叱道:“你这人怎么这般冒失?真岂有此……”她说不下去了。

司马英正一步步迫近,俊目冷电外射,满脸不悦,嘴角泛出了傲然淡笑,极不友好。

司马英已看清了小姑娘的面容,看年纪,她只有十六岁左右,水汪汪的大限,玉鼻樱唇,芙蓉脸。

因生气而叹起的小嘴极为撩人,好美!一身天蓝色劲装,刚成熟恰到好处的身材,被劲装衬得曲线玲球,撩人遐思。

他并不因为她美而动心,因为正在火头上,加以他目前正是血气方刚,亟须下苦功不能被女色所惑的年龄,瞧不起女孩子,更怕坏了练功的根基,所以并不为姑娘那美丽的情影所动,迫近至丈内,冷冷地说:“丫头,你倒比我还凶,呸!”

他口中不客气,心里却在说:“咦,这丫头的面庞,我像是似曾相识哩!”

小姑娘被他叫做丫头,再一看他目光灼灼迫人,敞开着胸衣见了女人不掩上,一派流氓劲,心里老大不高兴,先前有点心悸,却被愤怒抵消了,尖叱道:“小子,青天白日下你急着找魂?差点儿被你撞上了,你还有理?”

司马英重重吟了一声,不屑地说:“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不撞翻你才是怪事。”

小姑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叫:“是女人又怎样?”

远处三名书生皆转头向这儿瞧,不再忙着救人,中年人却袖手旁观,脸含笑意不住打量雄狮般的司马英。

“是女人,我才不将你撞翻,滚你的,算了。”司马英答。

“凭你?哼!”小姑娘也冷哼着答。

司马英扭头便走,说:“学了两手三脚猫功夫,泼辣……”

小姑娘突然载出,一掌横削,叫:“狂徒你敢骂……”

叫声未落,司马英右手一拨来掌,“噗”一声便将掌崩开,向上一抬,“鬼王拨扇”向她的粉颊上拨去,这一记反掌拨实,她那吹弹得破的粉颊怎吃得消?

姑娘上体后仰半尺,小蛮靴来一记“蝴蝶双飞”,上增手时中取胸腹,不但快,而且又狠又准,十分辛辣狂野,根本不像个大闺女。

司马英恍然大悟,心说:“原来是她,又是这一套,只不过多用了一条腿。”他想起十年前和八手仙婆遭遇时,和他动手的小丫头。

看招式便猜出她定是那个小女孩,想不到十年后又碰上了,仍用同一身法交手,难怪见面时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也向后一仰,正要用老把式回敬,岂知小丫头比以往高明得多,踢出一半突然变招,沉腿出掌,身躯从侧欺进,连劈五掌再飞三腿,攻势极为凶猛,掌出风雷隐隐,罡风扑面,小小年纪掌劲居然隐有风雷,他心中一凛。

左闪、右旋,出掌左崩右格,他沉着地接下了五掌三腿,试出了对方的功力不过是如此而已,风雷声伤不了人,功力修为太浅。

他一声长笑,开始反击,叫:“你也接我五掌试试,打!”

说打便打,直掌向中宫插入,等对方伸掌来拨,突然翻掌疾拍,急逾电闪,不由对方不硬接。

“叭”一声,双掌接实,劲风四射,小姑娘被震退了三步。

“第二掌,接着!”

“叭”一声,第二掌又接实,他的攻势奇快奇猛,迫令对方非接不可,不接定被攻入胸肩腹正面要害。

“哎……”小姑娘惊叫了一声,飘退丈外,狼狈万分,右手已提不起来,粉脸发白,额上见汗,呼吸也不正常,显然心动气浮,难以支持啦!

司马英如影附形跟到,正待出第三掌,手已伸出,一触姑娘眼中惊怖神色,心中一软,立即飞退而回,说:“下次不可太过冒失,丫头。”

说完,扭头就走。

人影一闪,中年人迎面截住了,似笑非笑地说:“老弟,清等等。”

“你想怎样?”司马英也冷冰冰地问。

“看老弟出掌的手法,不象是六大门派中人。”

“六大门派是什么东西?”

“老弟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不必通名道姓,用不着费事。”

中年人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青年人太狂了,并非好事,老弟以为然否?”

司马英也平静地答:“狂与不狂,乃是我个人之事。”

“那会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满招损,谦受益,老弟你该同意。”

“你教训我么?”

“在下麻山奔雷掌雷威,虚长四十岁,论年纪比你大一倍有余,论武林辈份名望也高出你多多,教训你亦无不可,也算是香茶的一番好意。”

司马英举步便走,说:“在下承教了,但在下不希望尊驾咯噱,把你的好意留着,赠给那些需要好意的人,在下敬谢壁还。”

奔雷掌雷威没再拦他,自语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这后生初出江湖,像在玩火,他会烧了别人,也灼了自己的。”

小姑娘已经走到奔雷掌身畔,目不转瞬地注视着司马英昂然远去的背影,幽幽地说:

“爹,这人掌力的浑雄,火候的深厚,与他的年龄极不相配,不知是谁家调教出来的弟子?”

奔雷掌举步前行,摇头道:“不是六大门中的弟子,是一个充满神秘而危险的人物,总有一天,他会在武林中掀起狂风暴雨。”

“我相信他可以办到。”小姑娘深深吸入一口气后答。

司马英快步走到林绿,向三个书生叫:“喂!需要帮助么?”

三个少年书生眉目如画,看去弱不禁风,宽大的儒衫飘飘,涂洒出群,三人的脸貌都有点不同。

第一位鹅蛋脸,嘴角右侧有一颗绿豆大的朱砂痞。第二位身材稍矮两寸,瓜子脸。第三位也是瓜子脸,两颊分两只笑涡儿,笑起来十分迷人,根本就没有半丝头巾味。

三人身上的幽香随风飘荡,公子哥儿的派头十足,那是黛衣之香,大户人家的子弟大多有这种嗜好。

有朱砂病的书生满脸是焦急的神色,说:“小生的车夫中风,兄台不知可带有急救之药么?”

听说是中风,司马英赶忙奔至老人身旁,伸手一按心室,摇头道:“不是中风,是力尽晕厥,让他躺会儿就成,用不着吃药,小毛病。”

“真糟!小生要赶赴临江府,有要事待办,耽误了行程,真……真是……”书生愁眉苦脸地叫。

司马英淡淡一笑,举步说:“不消半个时辰,人即可复原,急也没有用。”

书生的大眼睛,湛湛然注视着他,一躬到地说:“兄台如果方便,小生有一不情之请,尚望俯允。”

“你说说看。”

“想……想劳驾兄台执级,赶赴……”

司马英虎目一瞪,哼了一声说:“你简直昏了头。”

“小生姓谢,名流云,那两位一名范飞霞,一叫施选虹,自小同窗,情胜兄弟……”书生自顾自往下说。

“谁管你们的事?废话!”司马英抢着答。

谢流云再施一礼,不放松地说:“实因小生身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待办,斗胆敢向兄台恳求成全,并非有意亵读兄台的虎驾。”

“不可!”走近的奔雷掌突然大叫。

“好妖……”小姑娘也叫,狂奔而至。

可惜,她的叫声司马英已听不见了,在奔雷掌叱喝的瞬间,谢流云大袖一抖,扭头回望,在他的袖中,散逸出一阵奇异的幽香。

司马英站在八尺外,还不知对方袖中有鬼,幽香人鼻,他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疲劳袭向全身,晃了两晃,眼帘向下一搭,“咕咯”一声栽倒在地,知觉顿失。

谢流云突然回身,一把扶起了司马英,飞上了马车,赶车老苍头也一跃而起,跃上了车座。

脸上有笑涡的施逸虹,迎住了奔雷掌父女俩,脸色一沉,冷冷地说:“姓雷的,你好不知进退。”

奔雷掌怒容满面,怪叫道:“妖妇,放下雷某的宾客。”

施逸虹一阵格格荡笑,笑完说:“啊,刚才你半途打岔,本仙姑已经难以忍受,还没找你麻烦呢,如今你却还厚着脸皮再来讹诈,太不知趣了,嘻嘻!你走然是看上了那后生,想要他做女婿,是不?少做你的清秋大梦,你的女儿是个黄毛丑丫头,没人要,给本仙姑做小道童倒有商量,怎样?本仙姑可以教她怎样迷惑男人,怎样施展风流解数,如何抓牢……”

“妖妇闭嘴!”奔雷掌怒吼。

施逸虹嘿嘿笑,粉面带煞,厉声说:“咱们洞灵观三冠与你麻山雷家存在比邻,井水不犯河水,一向各行其事,互不侵犯。哼!你以为贫道真怕你雷家么?你昏了头,滚你的,再不知趣,保证你身败名裂,在武林永远除名,你信是不信?”

“三妹,不必与他嘻嘻,擒下他,咱们叫他死而无怨。”

奔雷掌大吼一声,拍出一掌叫:“雷某这事管定了。”

掌出如殷雷,罡风怒发,凶猛无匹的浑雄内劲疾吐,攻向施逸虹胸前。

“你敢撒野?找死!”施逸虹娇叱!大油疾挥,以攻还攻立还颜色,风雷俱发,连攻四袖之多。

奔雷掌气涌如山,打出了真火,一声长啸,连攻人掌,像是响起一声轻雷,劲风将施选虹的衣袂刮得猎猎有声,地下沙尘飞腾逸涌。

小姑娘一声娇叱,射向马车叫:“放下人,妖妇。”

范飞霞一声轻笑,迎面截住叫:“想找丈夫,冲本仙姑来,我可替你找上一二十个,保证令你满意。”

小姑娘粉面通红,怒叫着连拍五掌。

范飞霞一双大袖夭娇如龙,只守不攻,从容挥拂,五掌俱解,一面格格荡笑,轻狂地说:“人生几何?不及时行乐的人都是傻瓜,贫道有意成全你,教你享尽人间至乐,教天下男人拜倒在你的罗裙下。你的月貌花容不等闲,只消教你如何从容脱下罗裙,你便可以承受洞灵观的衣钵了,嘻嘻嘻!乖乖跪下叫师父。”

声落,人向前疾进,左袖上挥,右袖宛若灵蛇,闪电似的卷到小姑娘的脚下。

小姑娘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啪”一声击中左膝侧,“哎”

一声惊叫,侧身便倒。

奔雷掌连攻人掌未能得手,心中失惊,再一看爱女倒地,怎不叫苦?疾攻两掌飞退两文外,大叫道:“住手!咱们回头见。”

施逸虹大概对麻山雷家有所顾忌,止步不追冷笑道:“姓雷的,你意的事,看你如何善后,假使你认为洞灵观三冠好相与,你就大错特错了。”

奔雷掌怒叫道:“总有一天,你们将被赶出抚州府,抚州府容不下你们这些宇内淫妖。”

“哼!你麻山雷家又是些什么好东西?五十步笑百步,免了吧。”施逸虹冷冷地说完,扭头向挟着小姑娘的范飞霞叫:“二姐,将那小黄毛丫头还给他,日后谁敢再找咱们的麻烦管闲事,休怪咱们反脸无情。”

范飞霞将小姑娘丢下,朗声说:“姓雷的,请记住,没有下次,也不许有下次了,真要有下次的话,你这宝贝女儿将会变成人尽可夫的荡妇淫娃,信不信由你。”

两书生一跃上车,钻入车厢内“砰”地一声车门闭上了。

马儿长嘶,“叭叭”两声鞭响,老苍头一声吃喝,八只马蹄掀起尘埃,车儿冲出林外,如飞而去。

父女俩怔怔地注视着远去的车辆,奔雷掌摇头叹道:“可惜!又一个英雄好汉落水。”

“爹,不见得。”女儿语气坚定地答。

“你知道什么?洞灵观的温柔陷讲,任何英雄好汉跌入期中,永远无法再爬出来的了。”

“爹,女儿相信,这人绝不是好色之徒。”

“是与不是无关宏旨,只问是否落入淫妖们之手,走吧!咱们用不着替一个陌生人担心。”

马车以全速疾奔,过了新喻,马不停蹄续奔临江府,去意匆匆,车厢内,司马英被挟在两名书生之中,沉睡不醒,形如死人。

三名书生脸上笑容如花,状极得意。

申牌正,到达太平市,这是一处府西南的第一大镇,刚设置巡检司,市面相当繁荣,约有三百户人家,官道穿市镇而过。算是交通要道。

车向前疾奔,距镇两里地车速渐缓。

镇西传出一阵蹄声,接二连三出来了八匹骏马,一色枣红,高大雄骏,銮铃声悦耳,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奔出镇口木栅门。

双方接近了,已可看清面貌,最先一匹骏马上,是一个头戴蓝色平定巾,团团睑,虎目神光电射,一字粗横眉,留着五络拂胸美髯的中年人,鼻梁挺直,虎目含威,端的是一表人才。

加上修长健伟的身材,益显得威猛,身穿蓝缎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中鸾带悬着一把古色斑谰的三尺长剑。

云头上的剑德也是蓝色,蓝色革裹,蓝色快靴,马的装饰也是蓝,从马街络头至马胜带,清一色蓝,蓝得极为显目。

左后半乘,是一个二十余岁青年人,剑眉斜飞入鬓,大眼睛光彩流转,鼻直口方,齿白唇红,须如莹玉。

在英武中,流露出三分书卷气,不但脸蛋充溢着男性昧力,他的身材也足以令女性心动,猿臂鸢肩,虎背熊腰,坐在马上身高将近五尺,要是站在地上,可能超过八尺。

身穿水湖绿劲装,外披同色薄绸被风,头戴英雄巾,腰悬宝剑,安坐马上顾盼自如,笑容可掬,看去风华绝代,器字超尘拔俗,与带有粗扩而充满活力的司马英相较,除了腰粗了些之外,要俊美得多。

司马英的脸上色彩红中略带古铜,没有这小伙子的玉面来得吸引人,之外,司马英的粗矿豪迈的气质,却是任何人所无法比拟的。

后面六人六骑,分两行鱼贯相随,六个人全是高大雄伟,满脸虬须的中年大汉,一个比一个雄壮,一个比一个粗矿,面貌狰狞,像煞了庙外的金刚,身上穿了青色劲装,青色包头,鞍旁插着长剑,鞍后有马包,腰中是阔大的皮腰带,插了镖刀一类大型暗器,雄赳赳气昂昂。

八个人骑术极精,马儿也训练有素,出了镇口速度逐渐加快,冉冉而至。

将接近了,车中突然传出一声娇呼:“三伯,停车。”

车地停下了,对方八匹马也刹住了前进,后面六骑中,有两骑疾冲而出,左右将车夹住,两大汉目中凶光闪闪,似要待机而动。

车门徐张,钻出了书生谢流云和范飞霞。

谢流云媚眼儿一转,向守在车门外的马上大汉娇滴滴地说:“唷!大豪杰,你敢把包头放掉吗?”

大汉怪眼一翻,赤脸变成了猪肝色,“呸”了一串,用破锣也似的大嗓门叫:“嘿!原来是你这风流女寇,扮起书生却没带半点头巾味,碰上了你真倒霉,在下认输。”

原来这大汉是杭城山雷家堡八家最后一豪,叫做飞天秃鹰王斌,谢流云叫他脱包头,就是和他取笑。

谢流云噗嗤一笑,举步向马群走去,一面说:“王英豪,认输何必说在下?多丢人?”

她说得露骨,那一笑简直是风情万钟,令人浑身发软。

飞天秃鹰呸了一声,圈转马头低首而道,和泼辣而厚脸皮的女人斗口,他唯有弃甲丢盔的份儿。

马上的人全下来了,双方相距丈外含笑行礼。

谢流云的媚眼儿向英俊的少年身上膘,口中却向中年人笑问:“喀!初夏没有西北风,怎将你这位字内闻名的雷家堡堡主吹来江南了?”

雷堡土哈哈一笑,掀着长髯说:“武林狂风将雷某吹来了,正要到贵观与仙姑盘桓盘桓,请教仙姑成道之秘哩,哈哈!”

谢流云娇媚地一笑,啤了一声说:“堡主,洞灵现在抚州府,可不是这条路,你没弄错吧?”

雷堡主摇摇头,说:“雷某须先到亡魂谷走走,看着贵省武林英雄游龙剑客的故居,再转回抚州,寻诸位仙姑道驾,没弄错。”

谢流云走近,向他怀里挤,抚着他的长髯媚笑道:“说得好听,你多年没来了?三年呢,抑或是五年?”

雷堡主放肆地揽着她,呵呵笑道:“亲亲,谁教你不驾莅北方?雷家堡难道不堪接待诸位的仙驾?哈哈!”他的手竟住她怀里探。

她咯咯荡笑,捉住他的手不让他蠢动,指着目光炯炯的少年人说:“别胡闹,光天化日没规没矩,喂,你是谁?”

雷堡主哈哈笑,说:“亲亲、你可不能乱转念头,他是大子雷江,江湖人称他四海狂生,你千万不能动他,动不得,不成话哩。”他又向少年人说:“江儿,见过洞灵现三位前辈,她叫流云仙姑,那一位飞霞仙姑,车中可能是逸虹仙姑。”

四海狂生含笑抱拳行礼,说:“雷江参见两位前辈,请两位前辈多赐教益。”他的眼睛不住在她俩浑身上下转,笑容暧昧。

谢流云的纤手突从大袖口伸出,一只玉指儿几乎点在他的额角上,娇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可说克绍箕裘,你呀,千万别和你爹一般向我请教,日后麻烦大啦!”

她又向雷堡主问:“喂!堡主爷,雷家堡崛起江湖十年,声势如日中天,赫然雄峙武林,神剑雷鹏的名号震撼江湖,雷家堡风云八豪,武林朋友闻名掩耳而走,今天阁下携带令郎出现敝地,八豪有六豪亲护虎驾,定不寻常,能见告么?”

雷堡主抚着她的粉颊,说:“小事情,日后到贵观再与你长谈,这次南来,只是在江湖走动,顺便拜望一些江湖朋友而已,再就是想到亡魂谷看看,是否有游龙到客重出江湖的消息。日前在南昌府,做了一次鲁仲连,总算江湖朋友给面子,不然这次定然栽在贵地哩,呵呵。”

“堡主是指南昌府水陆朋友争码头的事么?哼!么魔小鬼,竟然无风作浪,有你这位雷家堡主出面排解,他们天胆也不敢挑梁,好啦!日后见,我在观中等你。”

“好,日后见。”雷堡主拧了她一把,方放了她。

八人分别上马,挥手示别,堡主经过车厢,俯身叫:“小亲亲,为何不下车?”

车内的施选虹将司马英掩住,掀开窗帘娇滴滴地叫:“堡主,想你想出病来了哪!”

雷堡主哈哈大笑,加上一鞭说:“天!听了你这句话,我几乎窝心得坐不稳雕鞍哩,哈哈……”

笑声渐远,八匹马狂奔而去。

三个假书生重新上车,车向镇中驶去。

范飞霞淡淡一笑,向两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雷堡主的儿子也是个色中饿鬼,人倒是上选,等着瞧,他会割他父亲的靴子的。”

“嘻嘻,割靴子有何稀奇?动刀子争风也不是罕事,色令智昏,太平常了。”施逸虹恶意地接口。

谢流云黛眉紧锁,说:“雷老贼横行江湖十年,神剑自诩天下无敌,雷家堡在短短十年间,居然能成为黑白道朋友的精神领袖,确是异数,十年前,咱们为何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怪事。”

施逸虹接口道:“这家伙根本就不姓雷,谁也不知道他的来龙去脉。”

“三妹,你怎知他不姓雷?”谢流云向。

“大姐可记得三年前他到咱们观中快活过么?那夜他喝多了两杯,半夜说梦话,曾透露出过口风。”

“他说了些什么?”

“听不太清楚,依稀是说:不!不!除非他死,我赵……绝不甘休。是赵什么,以下可没听清楚。”

“三妹,切不可乱说,江湖秘闻奇事,最易惹是生非,雷老贼声势浩大,羽翼众多,而且他本人也功臻化境,护身气功连罡气也难伤他,咱们惹他不起,万一传出,咱们岂不惹火焚身,千万要谨慎。”

施选虹噗嗤一笑,说:“他来一次,便替咱们带来万两金银,咱们犯得着揭他的疮疤?

大姐放心啦!”

范飞霞不管她们唠叨,抱扶着沉睡了的司马英,亲了他一亲,说:“唔!我可不喜欢那奸滑的小白脸,还是这个雄狮般的小伙子可爱,得要好好造就于他。”

车穿过一处三叉路口,两侧青绿的稻田一望无涯,可以看到右面岔道,正奔来一个独足老叫花。

天!那奇特的长相,委实令人望之心寒,一头飞返乱灰发,一部分直被王肩下半尺余,宽额角,大环眼,朝天界,血盆大嘴,乱虬须如同刺狠,颇顶有一道铁箍,缚住了额前的乱发。

一身破百输,油垢光闪闪,腰中一根已发黑的破草绳,背着一个麻包做成的八宝讨米袋。

左脚齐腿根断掉了,左臂换了一根精钢双头招,右手提了一个朱红葫芦,别看他只有一条腿,却行走如飞。

马车超出岔道十余丈,老花子方到了岔道口,鼻翼掀动,呼吁有声,突然会清道:

“唔!邪门,是抓骚妖气,可能是她们,且拦住瞧瞧,看是否有人被迷了。”

他身形突然加快,如同劲矢脱弦,但见一道淡淡人影,飞射车后。

轻车越过太平市,向临江湾急赶。

流云仙姑偶然从后窗向后瞧,突然惊叫道:“糟!是这老不死臭花子,咱们带着人,这次可被他抓住把柄了。”

飞霞仙姑扫了一眼,赶忙拉开前窗低叫道:“三伯,快!全速,对头追来了。”

流云仙姑一面探囊取药,一面说:“逃不掉的,咱们必须先作准备,弄醒小伙子,再教他回答臭花子的问话。”

一颗粉红色的丹丸,纳入了司马英口中。

蹄声如雷,车后烟尘滚滚,车去如飞,速度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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