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最后的鲜血

丁三慢慢地恢复了神志,他挣扎着把冻结在雪地上的军服一点点撕开,然后费劲地站了起来。他腿上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冻成了冰,严寒下,伤口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摇晃着脑袋似乎想要记什么。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带着排里的兄弟反复冲锋了很多次,好几次几乎已经冲到了美军阵地中了。

身边的兄弟越打越少,丁三陷入了癫狂,大家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他打红了眼。

但此时团里已经决定撤退了,四营伤亡了差不多一个多连。而主攻的五营,几乎伤亡过半。过鸭绿江时的齐装满员五个营,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两个营。陈锋觉得这个仗不能再打下去了。而且团里现在是弹药、食物消耗殆尽,再打下去,别说打仗了,冻都冻死了,饿也饿死了。

就在快天亮的时候,他下达了命令,前出主攻的四营、五营撤下战场,等待休整。

副团长武鸣亲自到阵地上传达的命令,因为陈锋很清楚自己的部下,伤亡这么大的情况下,眼看着自己兄弟留下的血,没有一个肯往下撤的。

武鸣先去的五营阵地,五营好多都是教导队的老弟子,比较听武鸣地话。但武鸣赶到警卫连前出阵地的时候,丁三正在组织新的进攻。此时,警卫连已经只能勉强编成一个排了。丁三目光完全呆滞了,他的排里,只活下来不到一个班的兄弟。

丁三往身上塞着手榴弹,武鸣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他好像压根就没听见。

“兄弟们,死了兄弟不能白死,待会儿,一排剩下的,跟着我从左边绕过河沟冲过去。二排和三排的兄弟等待我们吸引住了敌人的火力然后以三三战斗小组交替掩护冲过去。兄弟们,我们一定要把鬼子打翻在这里。”

“老丁,团里已经命令后撤了,再说,天马上就要亮了。”

“武团长,我丁三绝对不会往下撤,我就算死,也要和兄弟们死在一起,你知道今天晚上我手下的兄弟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我一个排还剩下多少人吗。妈比的,我丁三一定要给死了的兄弟报仇。”丁三表情肃然,边上的兄弟也都在说,再冲一次,大不了去陪死了的兄弟。

武鸣沉默了,他很清楚团里的传统,一旦仗打到了白热化状态,活着的弟兄决心为死了的战友报仇,那是无论如何也撤不下去的。

“这样吧,马上就要天亮了,咱们再冲最后一次,如果天亮了,咱们就要立刻后撤。这次冲锋,我带队。”武鸣看着边上的兄弟们。

队伍肃穆着,武鸣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边上的兄弟递给他几枚手榴弹。

武鸣和丁三并排站着,两人相视一笑,那种笑容是一种问候。

兄弟,来世再见,丁三在心里说。

丁三带着一排仅剩的十七条汉子出发了,步履蹒跚,气势如虹。

战斗打响,丁三带着十七条汉子从河沟处朝美军阵地猛烈射击、投弹。环形阵地的几辆坦克朝这边开火,子弹打在雪地上面,夜空中一片火光纷飞。

武鸣带着另外二十多个兄弟紧跟着就压了过去,这次冲锋相当成功,利用了美军的火力空档,武鸣带队的两个排迅速扩大战果,在美军的环形阵地上撕开一个口子。

丁三也带着兄弟冲了上来,此时,跟在他后面的兄弟只有不到十个人了。

美军惊呆了,十几辆坦克一起朝这边开火,甚至不顾及自己人的伤亡。

武鸣觉得这种直瞄炮火压制的情况下根本无力对抗,就拽着丁三向后头撤。丁三挣扎着不肯走,其实此时丁三的脑子里已经抱定誓死的念头。

武鸣一边朝后面开枪,一边拽着丁三。两个人带着兄弟刚刚撤离环形工事的缺口,突然,一发直瞄炮弹在很近的距离里爆炸了。

丁三把炸得身体腾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他昏了过去。

对了,武团长呢,丁三回忆到这里的时候,赶紧在周围找武鸣。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武鸣地尸体静静地躺在那儿,前胸全是枪眼。很显然武鸣是腿部被弹片击中的情况下坚持继续射击,所以十几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前胸。

丁三在武鸣身上搜索了一番,最后找到了一个已经冻成了硬陀的饭团子。他把武鸣腰间的手枪和子弹摘了下来。然后在雪地里找到自己的汤姆逊冲锋枪。

丁三费力地走到树林里,然后生了一堆火。他把饭团和自己身上的一个大个土豆烤软了,然后慢慢吃了下去。吃完了食物,他感觉好了很多,他检查了腿部的伤口,左侧的大腿上有一发弹片。他在火里面把刺刀烤热了,然后把弹片起了出来,伤口并不大,他那衬衣撕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走到公路上,此时美军已经撤离了,他从路边的美军尸体上找到了两个弹匣的冲锋枪子弹。此外,他还剥了几件美军尸体的衣服。

沿着公路,丁三缓慢地独自一人追击美军。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甚至不知道还要走到什么时候。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追上美军主力,为自己的兄弟报仇。

一路上,美军的飞机不停飞过,但可能是丁三身上穿着美军的衣服,居然没有飞机朝他扫射。

大约到傍晚的时候,丁三遇到了一群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志愿军士兵。他们也是在追击过程中和主力失散的。丁三掏出自己的证件,说明了自己的所属番号。这群人大约一个排,但最高的职务是班长,所以丁三问大家是否愿意接受他的指挥。

大家一路上也都想找到一个职务比他们高的人能指挥他们,所以就同意了。丁三指定了三个班长,此外要求大家自主组成三人战斗小组。

这个临时组建的一个排一直追击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才勉强追上美军。

一夜的追击中,排里累计冻死三个人,其他所有活着的人基本上都已经严重冻伤。沿途中,排里又有其他不同番号的兄弟部队的士兵加入。直到第二天清晨,排里已经达到了差不多五十多人了。

丁三布置了作战计划,这次进攻不一样,全部匍匐接近美军的阵地。直到匍匐到三十多米的地方开始进攻,然后也不开枪,因为大部分的步枪此时已经冻得失灵了。这次主要进攻方式是投弹,冲进阵地后用刺刀捅。等美军反应过来立刻后撤。

清晨时分,四个番号的兄弟临时组成的一个排默默无声地朝美军阵地发动攻击。瞬间枪声大作,跌跌撞撞地冲过弹雨的兄弟们拿刺刀把十几名美军捅死在睡袋里。

这种战斗中丁三再次负伤,而战斗结束后,撤下美军阵地的兄弟们只有不足二十人了。

丁三带着这不足二十人的队伍沿途追杀美军,利用高山地形冷枪狙杀了几名美军。

队伍里面的兄弟越来越少,很多兄弟是被活活冻死的。

神志恍惚的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整个队伍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了。但即使是一个人,他仍然在冲锋,在追击美军。

有一次,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和他一样孤独行军的美军士兵。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丁三从怀里掏出武鸣的手枪打死了他。在他的身上,丁三找到了一种块状的食物,他绝对不知道这就是此后每年情人节被当作礼物赠送的巧克力。

就在他再也走不动的最后时刻,一头狼走到他身边,狼前前后后地观察了半天。就在它认为丁三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即将一口咬断丁三的喉咙的时候,枪响了,丁三一口咬住狼的伤口,把狼血喝到肚子里。

等他重新醒过来的时候,慢慢地恢复了体力。他用刺刀把狼的四条大腿割了下来,因为没有力气,他割的很慢。

依靠这四条狼腿,他迷一般地活了下来,并且靠着为兄弟们报仇的顽强意志始终没有倒下去。

此时他的腿已经彻底冻得坏死了,他拖着冻残的身躯一路蹒跚走到了下里隅,这里是美军撤离的机场。丁三先是蜷缩在山谷中的一处废弃的木头房子里短暂睡了一觉,他已经疲劳到了极致。睡梦中他似乎什么也没梦见,似乎又梦见了很多人,梦见他的战友,他的兄弟在召唤他的归队。

醒来之后,他把最后一块狼肉煮了吃了,他吃的很仔细,几乎把骨头缝里的每个肉丝都吞进了肚子。然后他又找了一些雪化了强迫自己喝了下去。他知道自己需要体力。

吃完了东西他耐心地等待天黑,只要天一黑,就是美军的噩梦了。

下里隅机场的美军异常忙碌,大量的伤员和武器装备等待着运输出去。守卫在弹药堆积点的一个美军士兵已经疲劳到了极限,此时他已经三天多没合眼了。他看守的是美军坦克所需要的油料和弹药。他抱着卡宾枪蜷缩着身子坐在一个弹药箱子上面,慢慢地,身体进入了睡眠。

丁三在泥地里匍匐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靠近机场。等到他费力地用刺刀在铁丝网上豁开一个缺口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累得再也动不了了。

丁三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借助机场的灯光,他看了一下表,此时是晚上的九点多钟。丁三把一个捆了十一枚手榴弹的捆子认真检查了一遍,捆的相当结实,弦都绕在一起。经过检查丁三非常满意,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从铁丝网的空隙处爬了进去,然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现在他距离弹药堆积点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了。他把冲锋枪背在肩膀上,整理了一下帽子和腰带。他的着装很齐整。

丁三踉跄着从雪地里站起来,然后用右手抱着弹药捆子一瘸一拐地朝美军的弹药堆积点冲过去。一开始,因为他穿着美军的军大衣,远处的警戒哨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冲近了之后开始有人朝他开枪。

弹药堆积点的哨兵被枪声惊醒,看见有个衣衫褴褛个子矮小的中国人抱着一捆子手榴弹朝自己冲了过来,连忙端起卡宾枪开始射击。

子弹打在丁三的身上,但他冲锋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他面目狰狞地拉开弦,扑向美军的弹药堆积点。轰的一声,冲天的火焰,巨大的爆炸声,四名美军士兵被火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