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見到我都會懷疑我已經死了。
其實,我還活著。
我隻是不能見到太陽,哪怕皮膚上沾到一點點陽光,都可能使我立即死去。在我並不漫長的記憶中,沒有白天,隻有黑夜。
永遠的黑夜。
無論春夏秋冬,也無論在中國還是日本,家裏一直掛著厚厚的黑布窗簾,所有窗戶都用鐵條封鎖。若非擔心空氣混濁與潮濕,我想我更適合住在地下室。
曾經有客人說我家像殯儀館,如果他們近距離觀察我,會更確信自己的判斷。
不錯,是因為我的膚色,完全不帶一絲血色,白得就像塗抹著牛奶。但我從沒被自己嚇到過,即便獨自麵對衛生間的鏡子。我會咧開嘴巴露出牙齒,故意露出呆滯的目光,恐怖片導演一定會想請我去拍電影——可惜,我也受不了片場打出的強光,媽媽說如果我去拍電影,演到一半就會死掉。
因為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埋藏在我的血管深處——我並不是人類。我跟你們天生不同。你們都是些奇怪的生物,忙忙碌碌地活在世上,從小就要學習各種無用的知識,等到長大成人以後,必須每天說著言不由衷的假話,嘴上不住地誇獎別人,心裏卻想著要欺負對方的媽媽。
就像我的爸爸。
我想,他已經死了吧。但我並不怎麽難過,我知道他在外麵有別的女人,我知道他對媽媽說的話十句有八句不是真的。我想媽媽也不喜歡他,或者說隻是裝作很喜歡他的樣子,尤其當有外人在場,比如爺爺奶奶——其實,我也並不怎麽喜歡他們,盡管在中國的時候,每隔一到兩周,我就會跟他們視頻通話一次。我裝作很想念他們,裝作身體很好心情愉快刻苦學習——天知道有哪所學校敢收我這個不能見太陽的孩子!
我隻是個七歲男孩,但有時我又覺得自己已經七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