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迅速,轉眼到了三月三日上巳節,長安東南曲江兩岸花紅柳綠,煙水明媚,遊春踏青之人絡繹不絕。上巳節有曲水流觴之俗,民眾投杯於上遊,一路清流激**,酒觴泛波,沿流漂下。時有青年男女攜手而行,載歌載舞行至水邊,如遇杯盞經過便取來一飲而盡,別有一番情趣。
清風徐來,水麵飄過一陣輕揚婉轉的歌聲:“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這歌聲傳自一艘畫舫之中,舟上坐了兩名年輕男子同一名少女,一名瘦削的青年男子擊掌讚道:“南朝樂府裏便屬這曲《西洲曲》最是怡人。隻是這曲子還有一半,何不唱完?”那少女笑了笑,又開口唱道:“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闌幹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正是這首樂府的後麵一段,說盡女子的纏綿相思之意。這少女娓娓唱來,音調和美,聲情搖曳,一曲歌罷,兩名年輕男子都聽得入神,過了半晌,那瘦削男子才道:“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可惜此時無蓮可采,不然倒真合了這曲中之境了。”這少女道:“曲江裏也植有蓮花的,我們夏天再來便能看見了。”
那瘦削男子正要答話,忽然岸上傳來一陣高亢蒼涼的長歌,隻聽那歌者唱道:“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饑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舉目望去,作歌這人坐在岸邊,周遭許多人圍在他身旁。畫舫上那少女喚船家將舟靠去,但聞歌聲漸近,隨風送來:“……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舟兒近岸,見那歌者身著布袍席地而坐,大約二十八九年紀,一對濃眉,細眼含笑,上唇留了兩道髭須,腰間係了個黑色的小葫蘆。他麵前地上擱了柄鐵劍,劍囊甚是古舊,旁邊又橫七豎八擺了許多杯盞酒器,仔細看去竟然都是水中泛流而下的酒杯。此時正巧又有一隻酒杯順流漂過,那人趟進水中彎腰拾起酒杯,舉起來一飲而盡,好不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