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醜時三刻,皇城司來人衝進司天監大門時,輪值當班的春官楊惟德已然在觀星台渾儀下擺開桌椅,燙了一壺酒,又將家裏帶來炙豬肉、烤鵪鶉、脆筋巴子布置好,桌下又燒了一個火盆。原打算趁著新年後第一天當值,寒夜獨影舉杯邀月,也算聊表自憐。雖雲厚月殘,也不妨礙他靠著想象,與那朦朧月色裏的廣寒仙子一同慨歎寂寞,卻未料還未飲第一杯,幾個黃門帶著侍衛親軍撞到了眼前,不由分說硬是奪了手中筷子,拽下觀星台,塞進一乘暖轎直奔皇城而去。
小轎沒有走西華門或者右掖門,避開了禦街前人多眼雜處,而是繞了一大圈,自正北拱宸門入大內直奔邇英閣。
楊惟德坐在轎子裏心中惴惴,右手在袖子裏掐算:醜時三刻君王急召進宮,主何吉凶?丙寅月癸酉日歲破正北,恰是大內方向;又雲,醜不戴冠,主不歸家,時也非吉。如此推算,今日怕是有些事端。隻苦了觀星台上一桌菜,怕是要便宜了那翻牆進來的野狸子。
他為官得過且過,卻也懂得進退之道,遇事總是先往壞處思忖:是否是年前月例的天文奏報未驗而觸怒龍顏?按說不會啊,這些年來觀星相推國運的技術長進不多,但是查聖顏度上意、左右逢源的本事可領悟到不少。
平日裏,司天監和翰林天文院的一班同事,也常在酒肆飲宴,耳酣麵熱後互吹心得,探討如何將天文呈報寫的百事皆準,哄得聖上龍顏大悅。
當今官家寬厚仁慈又頗有作為,但是孤家寡人當久了,也難如混日子的官吏那樣心安理得,於是總想借助星象占術,預知水旱天災、疾疫收成、邊患戰事這樣的事情。這些危機大宋年年都會遭遇,天上星辰的方位變化也總是泄露出一些,須事後看,才似有天機的蛛絲馬跡。並沒有什麽厲害人物能時時做出精準推算,真正的高手在於含混和機巧。一份好的天文奏報應當如是:無論什麽事情發生,回頭看時總有六七分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