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朋友中有一位,已經忘了他叫什麽,隻記得是個禿頭。不過,外公的朋友中最小的也有六十多歲,有頭發的反而是另類。那位老先生話不多,平時總拿根旱煙管抽煙,偶爾才插兩句嘴。有一次天下雨,那些老人也沒地方去,就在一塊兒聊天。聊著聊著,聊到平生所遇險境,他突然說:“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回才叫險。”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當時他才十五六歲,家裏窮,便去跟著一個師父學劃船。那師父姓邱,已經掌了幾十年舵,平時好喝幾口黃酒。有一艘船,船頭釘了個鐵八卦,大概是辟邪用的。有一年,有個老板包了他們這條船去進貨,走太湖水道。因為要得急,回來時貪趕路程,有一晚隻好露宿,停船的地方有一小片蘆葦。
當時他年紀還小,邱師父已經睡得死死的,他卻被蚊子咬得睡不著,就躺在船頭看月亮。夜半時分,岸上突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隻見一個身著長衫,一副讀書人打扮的中年人,正一臉驚恐地跑來。見到他們這條船,那長衫人如釋重負,高聲喊道:“邱師兄!”師父聞聲抬起身子,見了那長衫人,也吃了一驚,說都十多年不見了,怎麽又出來了。那長衫人說有個四馬師正在後麵追他,要邱師父救自己一命。師父沉吟了一下,讓那長衫人上了船,帶到蘆葦叢裏,自己則折了一束蘆葦,一枝枝插在長衫人身邊,然後把船搖開了,裝作睡覺。
剛做好這些,一群人便追了過來。當先一個人就喝問,有沒有見到一個穿長衫的人過去。師父說自己和徒弟給人運貨,誤了時辰,隻好在這裏露宿,也不知有沒有人過去。這時,有個手上拿把大折扇的人走上前來,右眼下還有顆很大的黑瘤,冷笑著說:“原來是邱駕長。你師弟做了這事,你自然要護著他,我也不怪你。但橋歸橋,路歸路,如果沈明秋被我找到,邱駕長就不能再出手。”駕長是江南一帶對船老大的尊稱,沈明秋定然是那個長衫人。他跟著師父也沒多久,隻以為師父是個尋常船工,沒想到居然這麽有名氣。這時,師父也咬了咬牙說,縱然師兄弟的情分很深,自己也不敢得罪四馬師,當真沒看見。那四馬師點了點頭,卻馬上讓人下水去蘆葦叢裏搜。這片蘆葦叢很小,雖然有蘆葦遮擋,但他還能看到那長衫人的身影。說來也奇怪,這些搜查的人卻同瞎子一樣總是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