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中葉,天災人禍,難上有難,象三皇街這樣下層百姓密集區,尤其窮得冷氣直冒。不過,那時的人思想單純,要求不高,一門心思隻想通過自己的誠實勞動來養家糊口,哪怕是分分錢、厘厘錢,掙一點算一點,很少去想什麽歪門邪道。因此,社會上,坑蒙拐騙、偷盜貪占之類的違法亂紀事倒是不多見的。
過去,動員城鎮居民下放,有個口號叫“我們都有一雙手,不在城裏吃閑飯”,事實上,就我所看到的,城鎮居民中,能勞動而不做事,呆在家裏吃閑飯的人還真是極少數。
我的老“太(祖母)”,六十多歲的時候還在紡線子。我老家在漢陽縣的玉賢集,從馬滄湖坐船經後官湖可以直到灣子門口,老一輩在光緒皇帝還活著的時候就下漢口了。當年,從鄉裏帶出兩件東西,一副石磨,一架紡車。記事起,我就看見老太一手搖紡柄,一手提著棉條,嗡嗡地紡著。
長堤街有個收購點,從那裏領回棉花,一點點地攤平,壓實,然後卷成空心棉條,就可以紡線了。紡線的工藝要求是纖細,均勻,且不能有斷頭,老太一邊紡,一邊時不時地要彎腰接線。她把紡好的棉錠叫“錠果”,一個錠果大概有兩把重,全部紡好後,再交給加工點回收,換點可憐的加工費。有時半夜醒來,還聽到老太在樓下紡線,那嗡嗡的聲音至今仍在我心頭縈繞,令我心酸不已。
街上紡線的太婆有幾個,其中領頭的是長子婆婆,她身體好,紡得快,以身作則有威信,所以紡線的事情都是她一手在張羅。這種紡線加工大概在1964年前後才結束,那架紡車後來劈開生了爐子,祭了灶王爺。
窮有窮的路子,小打小鬧、雜七雜八,窮辦法,辦法無窮。一些工廠裏正式工人不願意幹的、或者是幹不過來的手工活,街上的人總有辦法弄回來,分攤著各家做一做,人們憑此掙點小錢,貼補家用。苦有苦的味,小街的窮太陽,朝起暮落,總是顯得那般匆匆忙忙。